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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连载(三十八)

浩然 · 2019-09-29 ·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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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四部(五十一——六十一)

    伤脑筋

 

 

  冯少怀那辆专门抓钱、捞外快的黑骡子胶皮车,拉起沙子土,立刻就成了整个工地最轰动的新闻。逼迫习惯了抢夺交换价值的人创造使用价值,这是社会主义;相反,逼迫人们走邪门歪道,想去抢夺别人的交换价值,最后反而被别人抢了的社会,就不是社会主义。

  “这一回,算是把冯少怀这小子的威风给打倒了! “就是。要不然,任着他的意儿让他赶着大车到处抖神,多数人心里别扭,个别人还得让他勾魂儿!

  ”应当让他给农业社拉沙子,吗还让他往自己地里拉呀? “得按政策办事儿呀!这就叫劳动改造,叫他重新做人。”“他呀,骨子都是黑的,来世再重新做人吧!

  “嘿,咱支书和村长可有办法整治他。”

  “这话倒是真的。”

  村长朱铁汉一直跟着车来回奔跑。他听到人们的议论,没有搭腔,也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脸像一块铁,眉头紧紧地锁着。秦有力不知朱铁汉的脾气,提着铁锹奔过来,隔好远就问:“村长,支书好点没有  朱铁汉眉头一皱,眼一瞪:“你吵吵什么?干你的活去! 牛车那边的刘万忙喊:“有力,快装车呀!

  秦有力挺委屈又挺奇怪地转回来,小声问:“村长咋了? 刘万说:“唉,支书一病,他心里不干净。他不痛快的时候,你就躲远点儿,少说话儿。”

  让朱铁汉心里不干净的事儿,接连地发生。高大泉的病情不见好转,好像还有点日渐加重的样子,春播就要开始,劳力越来越显着紧张。类似红枣村的事件,在好几个区发生了,各种谣传很多,扰乱着人们的心绪。县里有的领导对芳草地的一些做法画问号,让社干部们干着工作,又不顺气儿,这么一大堆杂乱问题,怎么能不让朱铁汉心烦呢?组织起来,就有摩擦。不光是群众之间,还有一个上级的“婆婆”,很闹心的事

  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乡总支书记刘维来到彩霞河边的沙滩上。

  他把自行车往高岗上的路边一支,一手叉着腰,一手着线手套,朝那正装车的人群看一阵儿,又左右瞧瞧。想起了单弦联唱《铁打的骨头  举红旗的人》里面的那个“胡朋”

  冯少怀垂头丧气地赶着大车走过来,一见刘维,脸上立刻挂起笑模样:“刘书记呀!您这是从哪儿来呀  刘维说:“到区里开水利工作会议,刚回来。”

  “您真忙呀。这么大一个乡,工作是够多的,亏您工作能力强。”

  “高大泉在这儿吗  “您还不知道?他病了。”

  “啥病呀  “不知道。反正挺重的。几天没起炕,也没有吃一口东西,黑更半夜喊梦话。……

  “这儿有主要干部没有  “村长在那边。”

  “噢。……你跟他说一声,抽调一百五名强壮劳力,准备好锨、筐,听命令上河堤。

“老天,要这么多的人  “这是第一批,还得要。你知道土方量有多大!  

“刘书记。这么要紧的事儿,您得直接跟村长说。……”“谁说也一样,不能打折扣,不能讲价钱。”(公报私仇、诚心整人,这个死官僚!)  “不是这个……您不知道,我不便多说话呀。是不是? 刘维这才想到,这个冯少怀是富农,是高、朱二人的对头之一。让他捎话,的确不方便。可是,这一程子。刘维又极力地躲避着朱铁汉。那一天,在芳草地村北的小院子里的情景,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心里又有一股难以压抑的酸劲儿冒了上来。他转念一想,自己是领导,谈公事,该怎么办还得怎么,老不见面也不行。他对冯少怀说:“你叫他一声,到这儿来一下。”

  冯少怀连忙答应,赶着车往沙滩走。他心里那股乐劲儿,简直没办法形容。芳草地拉沙子改土的工程,正在紧要的节骨眼上,不仅高大泉病得要死要活,头目们已经抓了瞎,如今,忽下子又派下一百五名民工的任务,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抽上去,也凑不够数,干部也得全部搭上,真是在伤口上插刀子呀?这一下子,这个害人的改土工程一定得马上停止,冯少怀又可以自由了。他来到料场,老远就扯开嗓子喊朱村长,朱村长,刘书记有请啦! 

  正在铲沙子往车上装的朱铁汉瞪他一眼。

  冯少怀又接着喊:“上边派下民工任务啦,芳草地一百五…… ”

  他这一喊不要紧,把好多人都给喊愣了:

  “老天,怎么要这么多的人!

  “是呀,啥工程,这么大呀!

  “这一来,咱们也甭改土了。”

  “改土倒好说,马上就得动耠子耕地了。劳力一走,还不撂了荒! 

  秦方、周士勤和几个社的干部,都急忙凑过来:

“村长,这可得跟上边反映一下。跟咱要的人太多了。

“要求免点吧,马上得种地了,一走这么多人,不是要命吗? 朱铁汉心里想的话,比他们所说的话并不少。一九五三年夏天防汛工程最大最紧迫的时候,才跟芳草地要五民工;去年在彩霞河修水泥大桥,也没有超过六个名额,怎么一下子就要一百五名呢?因为地里垫了沙子,芳草地的春耕任务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重。他放下铁锹,拾起褂子,抖了抖沾在上边的沙子粒儿,这才冲着围在身边的干部们说:“都带着人干活吧,快装快走! 

  周士勤说:“你得跟上级要求要求, 

  朱铁汉一边走一边说:“要民工,是国家的事儿。集体得服从国家。跟上级要求照顾,不是咱们芳草地干的事儿!”他说着,就扯开大步走了。

  周士勤被他几句话呛得脸上一红一白的。

  秦方对他说:“你这是白费话。”

  周士勤说:“我也不是光为我们一个社想的。”

秦方说:“国家的事儿咱们是不能讲价钱。就算能减量,减去俩的,顶啥用 

 “咱们那地还种不种呢  “这有啥办法呀! 

  “唉! 

  刘维站在高岗上,点上了一只烟,一边吐着烟,等着朱铁汉,一边盘算着,朱铁汉要是要求减少人数怎么对付。他发现朱铁汉穿行在人和车辆中间,心里那股子酸味又冒了上来。

  去年冬天的一个偶然机会,刘维在区教育助理那里,认识了中学教师陈爱农。这个教授的女儿,北京城里长大的姑娘,特别是那一表人才、大方活泼的性格,一下子就把他的心给抓住了。害了一阵子单相思之后,他就瞒着一切人,悄悄地向女教师进攻了。他打听到陈爱农的住址,几乎找不到任何借口,几次跑到那个小屋里找陈爱农。陈爱农大方而又热情地接待了他。凭着他从小说里学习到的一切人生知识,和在县委大机关得到的一些见闻,山南海北地乱扯一气,跟陈爱农很能谈得来。他本打算通过这样的感情交流,进行到瓜快熟、蒂快落的时候,再托区教育助理当个介绍人,跟陈爱农一捅透,就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来个飞跃;到了“五一”节,最迟“七一”节,他们就可以结婚。那时候,在天门镇安上一个美满的小家庭。过上一年半载,谷县长把他一提拔,他就到区里工作,各方面都很方便,都很如意。怎么能料到,正在这个时候,从中间杀出一个朱铁汉,那天他从王友清嘴里得到这个信,还是半信半疑的。他怎么也不能想象,像陈爱农这样一个女知识分子会爱上朱铁汉这样一个庄稼人。后来,他留神地打听了一下,陈爱农跟朱铁汉果然有那么一点意思,只因为陈爱农的爸爸反对,他俩的关系断了好长一大段。最近因为要改造土壤,朱铁汉主动地找了陈爱农,好像又有点来往。刘维估计到,陈爱农正处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或许陈爱农已经对朱铁汉谈了要嫁给他的话,一时间不好再反悔。于是,刘维就给陈爱农写了那封“动摇军心”的信。虽说刘维没有得到回音,但是他断定。陈爱农已经把那泄火的药吞到肚子里,就一定会发生效力。他这会儿望着走近的朱铁汉,心里气忿忿地想:你这个庄稼人哪,太不自量力,陈爱农不会真的嫁给你,她的家长也不会让她嫁给你,血迷心窍地下去,还不是把你自己耽误了。一个庄稼人,超过二五岁再找不上媳妇,有八九光棍算打上了。你是怕打光棍才不放人家陈爱农吗?越这,你越会倒霉到底……

  朱铁汉已经来到跟前,一边抹着头上的汗水,一边问:“是要抽民工了吗  刘维不冷不热地回答:“是呀。我就为这事儿找你。芳草地一百五名,一个也不能少。

  “要这么多民工干什么呢  “彻底治理彩霞河,国家主办的,两个县联合。一定得保证人力。芳草地一百五名,短一个也不能交待。

  “多会儿上工呢  “正在从南往北测量,估计一个星期就得动工,你们要凑上一百五名,得保证全到。

  朱铁汉大手一摆。“好吧。我们等着听通知。”

  刘维反倒吃一惊:“高支书病了,这件事情,乡里可朝你村长说了  “没问题, 

  “到时候,你可不能叫我坐蜡呀。”

“你打听打听,芳草地多会儿干过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事儿呢 

 “好,好。我到别的村去了。”

  朱铁汉又喊住他:“大泉闹病的事儿,你别告诉周丽平。”刘维挺好奇地问:“怎么还保密呀  “她挺忙,白惦着,也管不了。”

  “呢…… ”

  “过几天,他就好了。”

  刘维心里打个转,又把推起的自行车支起来了。他朝朱铁汉跟前凑一步,问:“高支书病了,谁在家里照看他呀  朱铁汉回答说:“我把他媳妇硬给扣在家里。

  刘维说:“是呀,有了疾病,爱人在身边,比个医生还贴心哪。”他说着,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模样,“喂,铁汉同志,你也该成亲了…… ”

  朱铁汉厌烦地一摆手。“忙得四脚朝,还有闲心说这个! “嘻嘻,公私兼顾嘛。”

  “算了,你快去忙吧! 

  刘维见把话引到了这一步,就又施展起他那灵机一动的本事,压着声说:“有一件事情,我正要找你们支部,帮助乡里做做工作。”

  “你说吧。”

  “周丽平的未婚夫叫吕春河。对吧    “没错。芳草地的杀敌英雄。”

  “他最近从东北给乡总支写来封信。”

  “是吗?他说多会儿回来  “短时期不会。他在信里提到跟周丽平的关系问题。”“就等着他回来办喜事儿哪。”  “办不成了…… ”八卦祖宗!  “怎么  “吕春河提出两地相隔太远,分别太久,相互不了解,希望解除婚约,各奔前程,…… ”

  “什么,什么  “要求乡总支帮他做好这件工作。”  “他放屁!

  朱铁汉咬牙切齿满脸涨得通红,就地来回走了几步。刘维说:“我们考虑。事已至此,勉强也不好。”

  朱铁汉说:“为啥勉强?他有什么了不起! 

刘维说:“对。双方就近找一个年貌相当、地位差不多的对象,不是更实际吗不光八卦,还挺有心机。  

“当然啦!周丽平没人要了?要老在家里了?滚他的蛋吧! ”这当儿,正巧高二林赶着一辆拉满沙子的大车,从坡下边上来。

  朱铁汉奔过去,把小褂子往车上一扔,夺过高二林手里的鞭子,“辟叭”一抽,赶上就走了。

  刘维望着朱铁汉那气势汹汹的背影,感到自己办了一件顶聪明的事情。他已经请示区委,马上要把吕春河的信跟周丽平见面。不管她怎么痛苦,她跟吕春河的关系肯定断了。只要一断,她便成了一个没有主的人;再设法促进朱铁汉能跟周丽平好起来,朱铁汉也就不会追陈爱农了。那时候,刘维朝陈爱农加把火,让陈爱农对朱铁汉明显地一冷淡,进一步促使朱铁汉断了这个心。最后,两全其美,谁也不伤害。他越想越美,乐颠颠地骑上车子。

  他怎么会知道,他带来的两个伤脑筋的消息,给朱铁汉那纯洁、坦荡的心里,增加了多么大的痛苦和压力!

硬汉子村长,绷着面孔,皱着眉头,咬着下嘴唇,两手使劲儿挥锨,两腿快速地迈步,只干活,不说话。直到又一次晚霞消退的时刻他才回到村里,奔高大泉的家了。

 

 

                            凑办法

 

 

  街道也跟田野一样,正在解冻,显得挺松软。通向高家门口的路,被脚印探着脚印,踩个光溜溜的。几天来,怀着关切心情到这儿探望的人,很不少。

  朱铁汉每天到这儿来一趟,都是在夜间开完了碰头会以后,看那么一眼。除非高大泉提头问起村里的工作,他不主动谈一句。今天这件大事情,他实在没办法独包独揽,非得找高大泉给拿拿主意不可了。

  他本来走得很冲,到了高大泉的那间屋子的门前,却犹豫起来了。他三次要迈门坎儿,三次都退回步子。他想,高大泉的心气比任何一个干部都高,对上级派下来的任务,决不会讲一句价钱;高大泉正闹病,就算好好的,也不会变戏法儿,变出一百五个劳力来呀!他想,这样闯进去找高大泉,除了给病人加病,能有啥结果呢?他又在院子里兜了两个圈儿,才发觉屋里有人低声说话。刚转回身,就见拄着棍子的周忠,被大个子刘祥搀扶着,从屋里出来。后边还有几个人,他没有用心去看,就赶紧地迎上去,想伸出手扶老人一把。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像被钳子夹了一下那样一阵剧痛。前这位老同志,是多么可亲可敬呀! 他为了跟高大泉一块儿带着大伙儿走社会主义道路,为了跟挡道儿的人做斗争,身上受了伤。从那以后,他那健康的体魄被毁坏了,如今还拼着性命奔忙。假如乡总支书记刘维传说有关吕春河和周丽平的那个消息是真的,又传到这位老人的耳朵里,他的心坎的创伤会多么厉害呀!吕春河这个人,当了几年志愿军,没有进步,反而变坏了吗?常言说没风不起浪,刘维不会拿这样的事情闹着玩。朱铁汉只能把这件让人痛苦的消息,压在心底,既不能对老周忠说,也不能告诉病着的高大泉铁汉心怀坦荡,左右为难,也让人心疼。等把眼前这些紧要工作忙过去,找找区委书记王友清,一块儿商量一个最妥当的处理办法;起码得等高大泉退了烧再说…… 

  周忠朝大门口那边走了几步,问:“看你这急火火的样子,是想着要操持春播了吧  “正想这事儿,谁料到上边又布。置下出河工的任务,一张口就是一百五! 

  “噢,数目够大的! ”

  老周忠说着,朝屋里指指,示意朱铁汉不要高声,免得被病倒在屋里的高大泉听到,就又往院门那边走。

  朱铁汉跟过来,嘟囔着:“这一回,可真让我作了大难。”周忠停住,回头看看,说:“这是照顾咱们,多给国家效力气,好事儿呀。”

  朱铁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唉,拉沙子的事儿正在热火头上,一下子收住,这劲儿真有点难扭。”

“你想停工  “一批棒劳力全抽走,剩下的人,都得忙着种地了。”周忠想了想:“能不能从各副业摊摊抽下一部分劳动力,另搞成春播小组,两头都不耽误呢  

朱铁汉说:我想过这个办法。牲口咋办呢?壮牲口都在车上拴着呀!

  在旁边的刘祥灵机一动,擂嘴说:“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周忠鼓励他:“有主意就拿。大伙儿都得上心帮着铁汉,把这重担子挑起来。”

  刘祥说:“没拴到车上的牛、驴还不少,用它们春播劲头小,一犋多套上一头,不行吗  朱铁汉听了一拍手说:“对,对,这倒是个办法。我马上召集干部会,让他们试一试。”

  周忠说:“你先别急往外嚷嚷。咱们去看看牲口,再排排能抽出来的人力。计算好了,再说出去,不是更有把握吗? 刘祥很赞成也有点担心地说:“有把握了,就下狠心干。光是试试,要是不行,几天就过去了。节季不等人,别让我多一句嘴,把大事给耽误了呀!

  朱铁汉说:“你放心,耽误了也不怪你。如今是得病乱投医,有门路就得干。”

  周忠说:“大泉病着,不能惊动他,咱们办这火燎眉毛的事儿,又得快刀斩乱麻,又得稳稳当当,干一下就得有成效。”他们这样说着。就朝饲养场走。周忠体质弱,举步艰难,刘祥得扶着他,所以走得很慢。

  朱铁汉心急如火,就扯开大步,跑到前边。

  他比刚才奔高家去那会儿,心情轻松了一大半儿。那会儿。他觉得除了停止改土的工程。别说门路,连一道缝儿也没有。大个子刘祥的一句话提醒了他。他想,把不顶用的驴牛打扫起来搭上惧,把没做农活的行业上的人挖出来,搞春播;这样兵分两路,哪一头也不耽误。东方红农业社先这样干起来,给别的社看看,比空口发号召强得多。

  傍晚的饲养场,是最热闹的地方。拉了一天沙子的大牲口,都卸去了车套,被社员送回来喂料。一大溜的草棚里,都是牲口,脑袋挨着脑袋地挤在木槽里,既不嘶叫,也不嘻闹,全都香甜地吃着草料饲养员平日调理得好。

  让大个子刘祥留下的替的新社员秦有力,一手托着小簸箕,一手抓着黑豆的香料面子,挨着槽续添着,搅拌着。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亲手伺侯这么多的牲口。这不是市场上的牲口,更不是地主老财的牲口,而是农业社集体的牲口。刘祥说,这些牲口如今当“拖拉机”用,将来要变成拖拉机。秦有力入社的日子还不长,可是他已经能够体会出这句话的意义了。东方红农业社的人敢于想改造大草甸子,敢于动手改造大草甸子,除了有人力,就是因为有这些畜力呀!才几,靠着这些骡马拉车,把几里外河套的沙子,一车一车地运到那胶泥地里,使古来原封不动的土地变了颜色:一小块、一小块地连成一大块、一大块的好土地,到春耕大忙,那得变成啥样呀?那大片改变了模样的土地,也有秦有力和刘万赶的那辆牛车,一趟一趟地拉来的沙子呀?朱铁汉一阵风地刮进饲养场,直奔秦有力走过来。秦有力记住那天刘万对他的警告:村长这一段不顺心,爱发脾气;在村长不顺心的时候,要少说话。于是,他只看村长一眼,还是接着拌草料。

  朱铁汉这会儿有点顺心,眉头没有皱着,态度也有几分和气,主动地招呼他说:“有力,你帮着在这儿看堆儿哪? 秦有力加着小心地回答:“刘祥去看支书了。 

  朱铁汉朝牲口棚里扫一眼说:“你帮着我数一数,除了在车上拴着拉沙子的大牲口,还有多少牛,多少驴,闲着没事儿干? 秦有力赶紧放下簸箕,扳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点起来。朱铁汉从另一头开始,也清点一遍,随后问秦有力:“你数完了,多少 

  秦有力说:“眼下没用着的,有四头牛,七头毛驴。”“不对吧?我怎么数着六头牛,九头毛驴呢  “是我数错了  朱铁汉又往回返数着:“你看,这是一头牛,两头牛,三头牛…… ”

   秦有力说:“村长,这头大花牛,不是我跟刘万使着拉小排子车的吗  

。不算它。这是三头,四头…… ”

  “村长,这头牛、还有这边槽上的灰驴,都在大车上拉帮套哪。

  “唉,这还他妈的有几头富余呢! 

  秦有力不知道村长这样急火火地数点起牲口到底为了啥,也不好问。他站在一旁,发现这个让人敬畏的干部,眉头又皱了起来,脸色像掠过来一片乌云那样阴沉。

  这当儿。周忠和刘祥赶到饲养场。

  朱铁汉冲着他们说:幸亏没有嚷嚷。要不非得放个连烟都不冒的空炮!  周忠奇怪地问你这一会儿阴,一会儿暗的,又怎么啦? 朱铁汉说:“就这么几个小牛蛋子、瘦驴架子,顶多凑上三俱,管啥用呀  刘祥说:咱们就是对付着干的事儿嘛。牛跟驴搭配开,一犋一天总能连耕带种的弄出个三、四亩来,三俱加一块儿,就是几亩;天半个月的,就鼓捣完了。

  朱铁汉说您还是庄稼人?春播能拉这么长的空当种吗? 周忠说:“咱们明天就动手,提前点儿,也就迟延不了多少。”朱铁汉说:“种完早高梁、早棒子,还有棉花。大片的土地一动耠子,靠这样的牲口,还不得种到五月节去呀  周忠说:“有几,先干着,再到区里摸个底儿。民工真要七天走,没办法,只能先停下拉沙子的活儿,抢着下种了。”朱铁汉想了想,说:“只能这么对付了。那就小吹大打,别再吵嚷。”

  站在旁边的秦有力,从人们的话音里听出一点眉目,也明白了村长数牲口的原由,就插言说:“要是忙着抢种,我和刘万那个排子车就收回来。那头大花牛,拉车跑远途不如大牲口,要是拉犁耕地,大骡子大马也比不上它。

  周忠先称赞说:“有力又把刘祥的主意圆满了。咱们把拉沙子的牲口也排排号,把拉车跑路不顶用的,拨拉下来,用在种地上,人手也可以腾下几个,去当民工。这样行不行呢? 刘祥看着朱铁汉皱着眉头思索盘算,就说:“我看只有这条路,就先干起来吧。”

  秦有力说:“我明天就用花牛耕地了,是不是呀? 周忠说:你先等个回话吧。铁汉,咱们打这个谱要是行,晚上就开会定个准吧。连别的社一块儿召集来,通通气儿,多想点办法。估计他们听到要民工的信儿,都得发愁。

  朱铁汉下了决心似地说:“万般无奈,只能按照大伙儿凑的这些办法干。只要拉沙子的大车不停,就能把铺了沙子的地连成片;一个星期突击完春播,民工走了。拉沙子的事还可以不停——老头也能赶车,妇女也能跟车。行,这回可要真正地发挥咱这集体的优越性儿了!

他说着,又甩开大步子往外走。

 

 

 

                                土地喷香

 

 

  芳草地又创造奇迹了。他们要在被抽走大批劳力上河工之前的一周里边,拉沙子改土的大工程不停顿,再另外组织了春耕小组,把播种春小麦的任务突击完成。从想起这个办法,到干部协商、统一思想,又发动组织人力,只有一个夜晚的时间,在一般情况下是很难办到的。芳草地办了。黎明来临,钟声一响,拉沙子和春耕的两路人马,便有条不紊地出了村庄,奔赴田野。不少的人认识到,这样神速地行动,完全由于春节前后,支部书记带着人们做了大量的艰苦的工作,才得到了今天这样“水到渠成”的结果。从物力上说,开展了勤俭节约活动,集中了资金,修理了农具,像武器装在库里,打开门,拿起来就用,从人力上说,调整了土地和劳力分红比例,调动了积极性,像整装待发的战士,号声一响,就能冲锋。从思想上说,前两个活动,使许许多多的人受到社会主义教育,而以后的改土实践,更激发了他们的创造新成绩的热情。…… 毛主席说:管理也是社教。社教:社会主义思想理论及实践的教育。说“毛泽东不懂经济”的,可以出来走两步了。

  当两支队伍一出发,秦恺对周士勤和秦方两个人说了一句大家的心里话:“支书虽然病了,他早有计算,早把子给咱打好了,他这会儿好像还在指挥着咱们哪!  

  周士勤诚心诚意地说:“是呀,没有前一段,哪有今个?昨天我一听要那么多的民工,真慌了神。集体的力量就是了不起。”各个农业社把那些养了一冬一春膘子又不能驾辕拉车的驴牛牵出来,套上了新式犁杖,或是双轮双桦犁,一犁一犁地翻耕着铺了金银沙子的土地。同时又套上铁齿耙,把犁过的土块耙碎,把黑土和沙子掺拌均匀。当一块土地耕耙完毕以后,原班人马,又换上耠子和铁瓦:耠子在前边开沟,后边跟着人用手撒春小麦籽儿;牲口拉着的铁瓦,立刻又把翻开的泥土拉进沟里,掩埋上种子;最后再套上鸭蛋型的石砘子,吱吱扭扭地把垄沟轧结实。……这种协作就是“人肉机械化”,所以必须要“先合作化”,发展,再机械化。不能倒过来

  抢墒播种后的土块,在阳光下,展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崭新面貌,

  胳肢窝夹着牛缰绳的秦有力,站在地头上,一边用手掌抹着脸上的汗水,一边一口接一口地往鼻子里吸气儿。

  正往烟锅里装烟末子的刘万,笑着问他“有力,你冻着了? “没有哇。”

  “怎么老吸溜鼻子呀  “我在闻味儿哪。你闻闻,这地是啥味儿。”

  刘万笑笑说:“唉,我长这么大,就闻这么大,它是啥味儿,还能不知道  秦有力挺认真地一摆手:“不,不。如今这土地跟过去的土地,完全是两种味儿。就好比油是油味,葱是葱味儿,要是把油烧热了,把葱切碎了,往里一放,刺啦一声,那就变成另一种香味儿了。……

  正从大花牛身上卸耠子的高二林,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地嘿嘿笑起来。

  刘万抽攀两口烟,沉思地说:“这都是集体化的好处。没有这个集体,光用老规矩啃这几亩地就够呛了,放开胆子想,也不敢想改造改造它呀! 

  秦有力连连点头:“不假,不假。这是农业社优越性的香味儿。二林你不用笑。你先走一步,入了好几年社,对这香味儿是闻惯了的。我不一样。我是一步登天,从地下忽地蹿到天上,看啥不新鲜呢  

  高二林笑着说:“我跟你差不离儿。一个月前,我也没有想到土地还能改造。这么一改造呀,瞧着吧,秋后收庄稼,用镰刀是割不动了,得用斧子砍了!

  秦有力和刘万都被他说得咧开嘴巴笑。

  实际上,在场的这三个人,对土地的味道,都是品尝透了的农民后代,旧社会,他们都没有自己的土地,靠给地主出卖劳动力生存,都得挨土地折磨。他们闻起土地的味道,是苦的。刚进入新社会,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土地,是一家一户挣扎奔波,又受到土地的摆布。他们闻起土地的珠道,是酸的。惟有今天,他们靠集体的劳动,耕种着集体的土地,土地的味道,自然是香的了。因为他们不再受土地折磨,也不再让地摆布,而是随心所愿,让土地变样子,生产出更多的粮食;保证自己生活得更美好,把国家建设得更富强。(《金光大道是一部引领性很强的小说。说它是“社会主义是的圣经和教科书”没有丝毫的夸张。

  三个人挺开心地说笑着,从这一块地向另一块地转移。这种转移,也不是分轻便的。秦有力扛着耠子,牵着小黄牛;黄牛的背上驮着麦种口袋,拉着铁齿耙。刘万用一个胳膊挎着柳斗,一只手扶着双铎犁,赶着拖着犁的大花牛。高二林提着铁瓦、拽着石砘子。他们在田间小路上走着,那铁耙、犁杖、砘子,像给他们伴奏似的发出各种响声。

  他们一路上经过的土地,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种了秋麦的土地,有铺了沙子的土地,有原封没动的白茬地。尽管没有庄稼苗的翠绿,也没有庄稼穗子的殷红或金黄,仍然呈现出各种颜色,这比往年一抹乌黑的大草甸子,已经发生了变化。

  高二林朝他们要奔去的那块地看一眼,说:“这儿一块地,那一块地,种起来真有点儿别扭了。”

  刘万发出同感:“是呀。这么来回捣动,把工夫都花在半路上了。”

  秦有力对高二林说:“你哥哥不是讲了,将来农业社要大发展,土地都连成大片,那可就方便多啦。”

  高二林向对面那块地里正种小麦的人们看一眼,说:“不用急,这回,要是七天里边真把地抢种上,更显出集体的优越性。都得跟着往前迈步,谁还肯倒退呢  秦有力说,“咱们加油干,快点儿种! 

  他们到了新地块,又套犁和耙,使劲儿轰赶大花牛和小黄牛。而且,一直千到太阳落下去以后,所有地块上耕种的人都走净了,已经看不清垄沟,他们才收工。

  秦有力往家走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怎样才能快种多种,按照支部的计划完成任务。

  他的媳妇曹秀秀,也是刚收工回来,正在烧火做饭。她见男人一进门,就笑吟吟地说:“刚才会计常胜,给咱家送来块钱。”“给咱送钱干啥呀  “是社里预支的。”

  “有吃有烧,从口外带回来的钱还没有花完,就别再从社里预支钱了。 

  “他给支书去送药,支书刚退了烧,对他说,你还没有换单衣,让给送几个钱,扯点布。”

  “这支书,真是天下难找对儿;都病成那样儿,心里还惦着我。说啥好呀! 

  这当儿,春禧和黑牛这两个跑校生后来叫走读了,提着一个小黑板,走了进来。

  春禧说:“大婶,来给您送字儿来了。”

  曹秀秀连忙迎出门:“快进屋,快进屋。又麻烦你们。”黑牛说:这是我们该做的事儿。”他说着,就进了屋,把手里的小黑板挂在墙上。

  春禧指点着说:“这四个字是‘爱社如家’。农业生产合作社,是半社会主义性质的集体劳动组织,它的目标是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每个社员,必须具有社会主义觉悟。没有社会主义思想,就搞不成社会主义…… ”是的,浩然老师通过孩子的口,再次强调了这一点。私有制社会是自然发展,不需要人们换思想。公有制社会是科学发展,必须要换掉旧思想。

  秦有力坐在炕沿上,抽着烟,眼睛盯着黑板上的白字儿,认真地听着。他把这几个字,全都吃到心里。

  春禧和黑牛走了以后,曹秀秀说:“看这几个孩子,多积极呀! 

  秦有力说:“咱社领导,又关心咱们社员生活,又关心咱社员的思想;照这样,咱农业社一定会越办越红火。”

  曹秀秀说:“咱们也得跟人家积极的学习。”

  秦有力说:块钱,别扯布用了,办一件对集体有好处的事儿,买一对水桶吧。

  曹秀秀说:“要使用的家什,咱都缺,买水桶的事儿不太急。”秦有力说:“种那么多麦子。要是赶上春旱,就得挑水浇。没有水桶使还行?再说,平时给宋五爷挑个水吃,也省得总借集体的。

  曹秀秀说:“也对。一件新衣服,穿几天也就坏了,能对付。那就买水桶吧。”

  吃饭的时候,这两口又讨论起小黑板上的四个字。他们商量怎么样做才能变成一个“爱社如家”的好社员。

  第二天黎明,秦有力没等钟响,就起来了。他还照往常的样子,脸不洗,饭不吃,先到井台上挑水。

  水桶放在屋檐下边。这是农业社饲养场的水桶。每天深夜,那边不使用水桶的时候,他就借回家;起早,先给五保户宋五爷挑一担水,再给自己家挑一担水,最后再打满两桶水,连水带桶,一齐送回饲养场去。

  左邻右舍都是静悄悄的。黎明的街头,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带着一点凉意的春风,轻轻地吹刮着。

秦有力刚把一担水送到宋老五家,第二次奔井台的时候,瞧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他立刻认出,那个人是村长朱铁汉村长,你咋起这么早哇  “你不是比我起得还早吗  “我还比你睡得早哪。你们整半夜地开会,也得小心身子。

“没事儿。昨天你们那组进度快不快  “连耕带种,整六亩。”

  “好快呀! 是得抓紧点儿。咱们社一共三个春播组,每组平均一天耕种四亩麦子,一天二亩,还得种多天。那就超出七天的限期了。

  秦有力这几天只想到要积极干,多种麦子,可没有这样全盘地计算。他听村长这么一说,感到事情分严重。东方红社是先进社,关上门吹喇叭,名声在外的。它不光给芳草地的农业社和互助组起带头作用,也是周围村的样子。要是它到期完不成任务,等到民工听到通知一走,人手少了,更得往后边拖。自己社是个损失,也让别人笑话呀!他这样想着,跟朱铁汉分了手,顾不上再给家里挑一趟水,就急奔饲养场。他送回水桶,把牛喂饱,把麦种约好,把犁杖、耠子和各种家什准备停当,等刘万和高二林一到,马上下地,就能抢出一盘活儿。

  饲养场的大门开了一道缝儿,里边同样是静悄悄的,那一溜槽头,排着大小牲口的脑袋,都香甜地嚼咬着草料。靠边的那个小棚子里,槽边的柱子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有一个人蹲在棚子门口,正在仔细地观看什么。

  秦有力放下水桶,走过来一看,那个人是刘万。

  刘万身上披着大棉袄,嘴里叼着小烟袋,一脸愁苦的样子。秦有力急忙问:“你在这儿干啥?  刘万抬起头,叹口气,回答说:“咱使的这头小黄牛,病了……” 

  秦有力吃了一惊。“晚上它还好好的,怎么会病了呢?他说着,一步跨到子里,蹲在小黄牛的身边。

  小黄牛卧倒在地上,抬着头,眨巴着两只痛苦的眼睛;大口地喘着气,那圆的肚子,一鼓一鼓的,见到秦有力,好像打招呼似的掀动一下细长的尾巴。

  刘万在旁边说:“半夜里,刘祥就发现小黄牛不吃草料,拉出来通了一圈儿,总想卧倒,才断定是病了。就把我叫来,替他看牲,自己到天门镇抓药去了。

  秦有力说:“咋不叫我一声呢?我跑一趟,也挺方便的。”刘万说:“这种事儿,刘祥不会托靠别人干。这小黄牛,像一只狗那么大,就交给他喂养了。他最摸小黄牛的根儿。”秦有力早听说过,这头小黄牛,是邓久宽投资入社的财产。那一年,芳草地的第一个互助组办好了,邓久宽家里除了吃穿,还有了富余。敲锣打鼓地成立社的时候,邓久宽就用富余钱买了一头小牛犊,交给了集体,交给了刘祥。第二年秋天,小黄牛就能拉套干活儿了。尽管这牛的个子小,劲头不大,不能拉车驾辕,社里的人都挺珍贵它。每当外地的农民来芳草地参观访问,高大泉总要把这头小黄牛,还有当年互助组凑钱买的那挂大车,介绍给客人们。客人们从这里得到启发和鼓舞。牲口跟人一样,闹点小毛病不算个啥,只要别得个难以医治的顽症,那就好了。秦有力也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抚摩着小黄牛,担心地问:“你估摸这是啥病呢?

  刘万说:“咱们这几天干得猛了点儿。我看它好像是累的,不会有大毛病。”

  秦有力说:“只要它没有要命的灾症就好。”

  刘万说小黄年这一病,咱们这个播种小组难办了。”秦有力说:“再换一头牲口行不行呢  刘万说:“都是一卯对一星的,哪有闲着的牲口给咱们使? 秦有力直起身,焦灼地搓着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反正这个播种组不能散了摊子。一个组,一天起码能种四亩麦子,一亩地就打一百斤的产量,就是四百斤。咱们要是停下来,少干天,好家伙,四千斤麦子就等于白白地扔掉啦! 

  刘万说:“我也是这么盘算的。咱们设法别让这个春播小组散了摊子。用大花牛倒换着干,行不行  秦有力摇摇头:“那样不歇气地使,再把大花牛累病了,损失就更大了。”

  刘万说:“大花牛有力气,累不坏。”

  秦有力说:“就算累不坏,一头牛来回转,一天能种几亩地? 刘万说:我去找村长。

  秦有力拦住他说:“支书一病,那么多的事儿都堆到他身上了,咱还能再给他加载?哎,刘万,当年支书他们搞互助组那当儿,不是人拉犁种地吗?咱们也用人拉耙、拉碗子行不行? 刘万说:“这倒是个应急的办法。就是人力也不好从别处抽了。

秦有力说:这好办,叫上我们家远生妈,跟着干。”刘万也高兴起来:“对,也把我们那口子叫上。人多力量大嘛! 一花引来万花开,强将手下无弱兵。比试一下十八个“血”手印。

 

 

 

 

    晨光曲

 

 

  上工的钟声响起之前,高大泉就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他习惯地撩开被子,想坐起身,下炕穿鞋。酸痛的四肢,眩晕的头脑,使他意识到,自己是个病了好几天的人。于是,泄气地收回两条沉重的腿,又一次摔到枕头上。

  星光在纸窗户上闪动着。雄鸡一声接着一声地鸣唱着。这个时候,刘祥又在端着料瓢子,挨着槽头喂牲口吧?秦有力又在担着水桶,一趟一趟地挑水吧?朱旺、秦富这几位最早享受黎明风光的老人,又背上粪箕子出了村子吧?黑牛、巧桂这几个跑校的中学生,开始烧火做早饭了吧?春天天长,正是多做点活计的时候呀!高大泉竟是这样无情地被关锁在屋子里。

  他艰难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吕瑞芬睡觉的地方。那边的被窝已经空了。这会儿,炕上只有高大泉一个人。昏暗的四周很空荡。他的心里也很空荡。前天傍晚,他隔着窗户,听到了朱铁汉和老周忠谈论的话。在这改土工作刚掀起热潮、春耕大忙就要开始的紧要关头,一下子要走掉一百五个劳动力,问题实在太严重了。各社拼凑儿套驴牛,能在七天之内,把全村的春播任务完成吗?如果丢下一个很大的尾巴,或是播种质量不高,等到大批的民工一出发,那就更得抓瞎。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的生产抓不上去,一九五五年的增产计划就要落空,秋后的农业合作化的发展工作,就要受到挫折,谷新民县长,甚至王友清,就会更加失去信心。作为一个支部书记,在这样一个节骨眼闹起病来,实在太不是个时候。

  钟声响了。钟声从高台阶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高大泉的心。接着,他听到那边屋里的开门声,院子里的脚步声,高二林和钱彩风拿铁锨和说话声,以及有人抱柴草的声音。这些声音,跟街上传来的人们的呼喊声、车轮声,相互地应和着,又一块儿撞击着高大泉的心胸。他也躺不住了,一咬牙。坐了起来。他那两只软弱无力的手,抖动地抓过衣服,喘一口气,伸上一只衣袖,再喘口气,又伸上一只衣袖。他同样艰难地穿了裤子,蹬上鞋子,倚坐在炕沿上,稳了稳神,站了起来;几乎是扑到了门口,抓住门框。他又略停片刻,便扶着墙,挪了两步,又按着锅台,挪到另一个通向院子的门口;随手抓起一只长长的烧火棍子,拄起来,试试探探地迈下台阶。

  多么新鲜的空气呀?他好像喝了一口井拔凉水,像含起一块薄荷糖,从周身到心里,立刻清爽起来。

  多么美的景色呀,窗前的杏树,一根根枝条被花骨朵压得披散开了;柳树的树冠,因为显出了叶芽,变得茂密。菜畦里的羊角葱,已经挺立起一排排又尖又圆的箭羽。

  那边的堂屋,闪动着火光。火光照耀着吕瑞芬没有梳拢过的头发。忧愁把她折磨得憔悴了。她正默默无声地,用一根小棍子往灶膛里拨拉着柴草。

  高大泉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媳妇,为了不被发现,两只手使劲儿拄着棍子,两条沉重的腿,尽力地轻抬慢放,往前移动。他挪过那闪着火光的小屋,挪到了敞开的街门,挪到那铺着一层浮土的街道,又过静悄悄的高台阶。最后,他挪到了飘动着各种声浪的初春田野。

  辽阔的大草甸子,在黎明中活跃起来。随着光明加浓,它在伸展着、扩大着。远处的西官道,移动着一辆一辆的大车轮廓。响着辟辟啪啪的鞭子声。那是装了黑土的车辆,到梨花渡去换取沙子。一群一伙的人影,散布在东西南北。吁吁唔唔的吆喝声,此起彼落。那是春播的小组,正犁地,正拾沟,正撤种子。不远的地方,传来年轻人唱着当时最流行的《 春耕小曲》

麦苗青青菜花黄,正是春播的好时光,今日撒下千种,明朝收获万石粮。灯靠油来苗靠土,组织起来的人们有力量。青竹竿子节节高,将来哟,拖拉机要代替这笨犁杖…… 

高大泉听着,不由得微笑一下。他扶着路边一棵树干站住,想歇口气。听到拐弯的地方,朱铁汉招呼刘祥。

  “刘祥大叔,你这么早到哪去了  “到乡里兽医那儿抓点药。”

  “那牛要紧吗  “不要紧。可是得歇几天才能干活儿。

  “刘万他们那个组干什么去了?

  “拉着大花牛走了。”

  “他们去翻地  “我光顾喂牲口,没问。”

  “翻过来不立刻撒籽儿,土里的水分晒干了,还不如不翻哪。”

  “赶紧从拉沙子的大车上卸下个牲口给他们补上吧。”“唉,一卯对一星,不好拆兑呀! 

  高大泉听到这儿,心里打个转。等到两个边走边说话的人没有发现他,走了过去,他又继续艰难地往前走。他举目四下观望,觉得这春播的气势太小。他想,这一堆,那一伙,零零星星的,什么时候能耕种完几千亩土地?

  他从一块已经能够看到绿油油麦苗的麦地中间横穿过去,迈下一条废除多年的小道沟,顺着沟朝前走。这沟深到胸,正好遮住他的身影,不被别人发现,而他又能看到两边的土地。那土地有的铺了沙子,还没有翻过来,更没有播种。有的土地翻开了新土,样子变了,散发着泥土的香气。

  一抹霞光从东方的天边燃烧起来,越烧越红,大草甸子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了。眼前那一块经过辛勤劳动整治过的土地,耙得那么细,像用箩筛过,抬得那么直,像用线画的;轧得那么光,像用熨斗烫过的布匹。一群小鸟,在那里寻觅可口的食物;被人惊动,像刮起一阵风似地飞起,又像弹丸一样坠落下来。高大泉在鸟群降落的地方,看到一伙人,不由得打个愣。刘万扶着耠子正抬沟;曲贵香挎着柳斗正撒麦籽儿;高二林提着粪筐子布粪;秦有力拉着铁瓦正盖垄;曹秀秀拽着石碗子轧地。

  高大泉看着看着,感到胸膛里一股热血涌上。他忘掉了病体,也忘掉了自己是偷偷地溜出家门的,蹬上沟坎。他同时身上升起一股力量,快步地向着正聚精会神地耕种的人跟前走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就丢下了手里的棍子,从曹秀秀的肩上扯过套绳,套在自己的肩头上。

  这一伙人都被惊呆了。几乎一齐呼叫一声,有的像钉在那儿,有的扔下手里的工具,奔了过来。

  高二林跑在最前边,一把抓住了高大泉肩上的绳索:“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呀  高大泉也痴呆起来、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忘情了

  人们都直瞪瞪地盯着他。盯着他那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孔,那一双失神的眼睛,那因为气喘而张大的鼻孔,那被高烧耗干裂了口子的嘴唇,全都心疼地埋怨他:

  “你病成这样,怎么能出来干活呢  “活茬再紧,也不能这样子呀!

  高大泉经过好大的工夫,才清醒过来似的,解释说“我是来地里看看……

  高二林吼叫着:“你不应当出门,也不应当下来! 高大泉分痛苦地说:“我实在不能躺在屋里了…… ”“你是病人呀! 

  “我能走走。……

“你比医生还明白?医生咋说的  

刘万赶紧解劝:“二林,别着急,快搀他回家吧。”

高大泉用哀求的口气说:“我不干活计,我坐在地边上看着,行不行!  

高二林说:“看着也不行。我不是拖你的后腿。你不能这样玩命! 

  正在这儿僵持不下的时候,朱铁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远就大声吼叫:“我的老天爷,你咋跑到这儿来了?快把嫂子给急死了! 

  高二林冲着朱铁汉说:“你看看,他这是想咋的呀? 朱铁汉说:“我早起来看过他一眼,他睡得挺安稳的,哪知道来这么一手呀!

  高二林赌气地说:“让他干吧,我回家睡觉。”

  “算了,算了。”

  “你得保证管住他。”

“我把他锁在屋子里,行了吧  

朱铁汉从地上拾起棍子,递给高二林,说:“我替你一会儿,你送他回家吧。”

  高大泉没有勉强要留下,只是对朱铁汉要求说,“你送送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

  朱铁汉说:“可以。往后你可别这么干。把病养好了,还没有你的工作干?”他说着,搀扶住高大泉。

  刘万说:“支书你千万可别再冒险了。”

秦有力也说:“你只管放心,村长带着我们干,一个样儿。”高大泉被朱铁汉扶着,越过他来时走的那条道沟,了一条田间小路。

 

 

 

    又登上一个台阶

 

 

  火红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用它那暖融融的光辉,照耀着一群一伙耕种的人们。年青力壮的小伙子们,赤裸着肩膀,热得直淌汗水。

  高大泉边走边看地说:“东方红社,这回在紧要关头,又打了先锋。社员们的劲头儿真不小哇!

  朱铁汉挎着他的胳膊,有几分得意地回答说:“就因为这样子,我才让你放心哪! 

  高大泉继续沉思地说:“秦有力两口子,虽说是新社员,觉悟真不低…… ,

  “不是跟你吹大话,东方红农业社,多会儿也得名列第一;除了那个不争气的邓久宽,没有一个差劲儿的社员。就算周士勤那个社,也干得挺欢实了。这家伙,一听说要出民工,怕扔了地,眼睛都急红了。他跟我说,他们的人手不够用,要打夜班种地哪!高大泉听着朱铁汉夸夸其谈,想起自己因为劳累过度而病倒的情景,就说:“从打拉沙子改土,每个社都日夜地连轴转,弦子绷得够紧的了。总这么下去,恐怕不行呀! 

  朱铁汉刚要说什么,只见一伙子人像秧歌队一样热闹地朝他们走来,就没有开口。

  这一伙是奋斗社的人。社长秦方扛着犁杖走在前边,后面有背种子口袋的,有挎粪筐子的,有拉着吱吱怪叫的石砘子的,还有提着麻绳或空着手的。

  他们发现了高大泉,就都围上来打招呼。

 “支书,你好了  “早晨凉,得小心点儿。”

  高大泉用很勉强的微笑回答这些关怀。他瞧着这伙人的架势也是种地的,就问:“你们这是几犋  众人被这一问,有的有声,有的没声地笑了。

  秦方先收住笑说:“我们这个不叫,论拨儿。除了跟两辆车拉抄子去的人,大大小小,能活动的,全都划拉到一块儿,分成两拨子:我带一拨儿到这边,吕成民带一拨子到那边。

  高大泉立刻听明白了,就问:“你们完全靠人种地? 秦方说:“我们社归里包堆儿那几头牲口,都拴在车上了。有一头使使辗子的母驴,偏巧前天下了驹…… ”

  朱铁汉说:我不是对你交待过,卸一辆车,搭上! 秦方说:“拉沙子这营生,大伙干着挺上瘾。本来我们社的畜力不行,让人家新生社丢下一大截儿;要是再拆一辆车,更落后了。大伙儿都舍不得松手。我正发愁,瞧见刘万他们用人力干起来了,可给我们提了醒。我们社牲口不行,劳动力可不少,费点力气,把地种上就行啦。

  高大泉说:“你们社的白茬子地也不少。要是不配备个牲口,光靠人拉犁,不光费力气,也耕不深,这不行呀! 

  秦方说:我们多加上几个棒小伙子,设法儿犁深一点儿。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对付着干呗! 

  朱铁汉说:“夺取一九五五年增产,春耕这一招儿可顶要紧。你们要是马马虎虎地汤泡饭,我检查出来,可不能答应! 几个年轻的社员说:

  “村长放心吧,保证错不了! 

  “完工你检查,准比用牲口耕的不差! ”

  众人吵吵嚷嚷地走过去之后,朱铁汉对高大泉说你看看群众这份儿精神,多让人高兴!”他见高大泉皱着眉头,出着神,没搭腔,就又挎起高大泉的胳膊,“你得回家歇歇了。咱们走吧! 高大泉随着朱铁汉吃力地往前走着,脑袋里转悠着这一清早见到的情景。总的说来,这些情景能让他高兴。因为他从这里看到,干部和社员们的心气,比春节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搞集体、搞生产的积极性,普遍提高了。这是带领他们向前走的重要保证。可是,支部书记不仅没有满足这一步,反而由此产生一种很强烈的不满足的情绪。

  他说:“铁汉呀,你觉得眼下这个样子挺不错了吗? 朱铁汉说:“反正能过得去,不至于砸了锅、乱了营。”高大泉说:这样对付着干,是前进了,还是后退了呢? 朱铁汉挺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这话是啥意思呀? 高大泉迈着步子,说:“你想想,咱们搞互助那年,种地的时候,是用人拉犁干的。办起农业社,凡是能用牲口干的活儿,都用上了牲口。如今过一了好几年,又改成人拉犁了。这不是回去了吗  “嗐,眼下不是特殊的时候嘛  “生产运动是农业社经常的事儿,一年会比一年要求高,什么时候能够不特殊了呢  朱铁汉打个沉,说我看,让人们多花点辛苦,总比停了拉沙子,光顾种地的办法强。这哪能说成是退回去了呢? 高大泉说:“把这样的突击干活儿就认为退回去了,当然不妥当。可是咱们得想想,照这样子干,离着咱们奔的大目标还有多远呢  “近是不近。那得一步一步地来。这么干,起码没有跟大目标顶着牛吧  “我问你,是快了,还是慢了  “这得看咋个说法。如今这个样子能不把改土的事情中途停止,又能把地按时种上,我就烧香念佛。……

   高大泉摇摇头:“你这是防守,不是进攻。”

  朱铁汉不服气地瞥他一眼:“你还让我咋进攻,多大的任务铺天盖地一般地压过来了。你知道吗  高大泉说:“任务压过来,群众有劲头,这正是我们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呀,我们芳草地,虽说百分之八以上的农户都参加农业社、互助组了。多少个社?多少个组?七股八岔,我看还是个大分散。就这个样子实现合作化?我看差远了。

朱铁汉说:“你要是能够马上搞起一个集体农庄,我举双手赞成。眼下是火候吗  

高大泉说:“刚才我瞧见奋斗社的那种地的样子,又听秦方一说道,心里动了一下,转悠开一个新题目:眼下不是搞集体农庄的火候,起码是个把这些七股八岔的社组往一块拢一拢的火候。这才是实事求是!咱们搞互助组那阵儿,紧急任务一来,大伙儿都感到力不从心,咱们马上搞开了大联组;大联组搞起来,人们尝到甜头,又习惯了,找个机会,一跃进,不就成了农业社吗?如今,大伙儿又都觉着小小农业社有点儿力不从心了,咱们能不能顺着路,想个新办法呢  朱铁汉听到这儿。心思开了一点缝儿:“你这想头有道理。赶快回家,你躺在炕上,咱俩再细密由心地商量商量。”高大泉是真正的积极思维,从困难中看到的是机遇。

  他们走着,说着,已经来到一个字路口。往村走应当往右拐,高大泉却拉着朱铁汉往左转。

  “同志,从那边走绕远了。”

“让我多走几步,活动活动筋骨,流通流通血脉,这病不是好得快点吗  

朱铁汉只好由着他往左拐过去。

  新生农业社的一块撒了沙子的地上,停着一头拉着耠子的大牛,一头拉着铁瓦的小牛,一头拉着石砘子的杠子驴。地上放着种子口袋、斗子和粪箕子。一个来岁的小子,蹲在犁开的垅沟里,一手攥着当鞭子用的柳条儿,一手拨拉着潮湿的泥土,扑捉被翻出来的小虫子。

  社长周士勤和会计两个人,正站在牲口旁边吵嘴。周士勤说:“让你扶耠子,你嫌费劲儿,要撒籽儿;管撒籽儿,就得放下斗子布粪哪! 

  会计说:“我在头边撒籽儿,你不会停下耠子,跟在后边撒粪呀  “我管扶犁,又扶耠子抬沟,再布粪,一口气不喘,要累死我  “你着累,我干着就轻巧,对不对?跟你说,我是会计,能下地跟着干点儿就不错。

  “咱 社的哪个干部在办公室坐着哪  “谁让你打肿了脸充胖子?春播忙了,赶快停了拉沙子的车,人手齐全,哪至于受这份活罪?

  “落在人家后边,就光彩啦  “那没办法,只能慢慢地干。”

周士勤见会计说完这句话,蹲下身,抽起烟来,心里挺不是滋味。他自己是社长,真是忍又忍不下,发火又不合适。他无可奈何地转身四下看看,瞧见朱铁汉扶着高大泉走在前边的田间小路上,就找个缓和一下紧张空气的台阶,一边迎上来,一边喊:“支书,你病成这样,怎么跑出来了  高大泉强笑着,说:“我着急了,怕这春播任务完不成。”

“唉,是够玄的。”

  “抽出人一种地,你们拉沙子的进度咋样呢  “我这两天光顾这边了,还没问那边的情况,估计快不了。”“你们凑了几  “对对付付地弄了三套人马。”

  “少了。好几百亩地,三套人马啥时能种完    “要不我就急了。”

  “你们社的驴牛,比三套多吧  “那得有人使呀。从大车上往下抽,又舍不得。”高大泉趁机说:“秦方那个社,有人,没有驴牛,我们社也一样。要是从那个社。抽几个人,跟你们搭帮,由你们出牲口,一块种,咋样  周士勤的眼睛一亮“哎,这倒是个办法。”

  “要是行。在修河这期间,干脆先把牲口放到一起养,工一块儿记…… ”

“这,这不是掺到一块了吗  “眼下是个特殊时期嘛。等河工任务完了,大伙儿都觉着这么办好,就一块儿干下去;不好,就分开,反正地亩还是各社归各社收割分配。人往两边一拨拉,就开了;牲口一牵,就散了;工帐一结,就算了。有啥不好办的  

周士勤想了一下说:“倒是可以试试。”

  “要是几个社搞成大联社,饲养员可以替下几,记工员可以替下几个,干部有分工,各抱各枝儿,也开手脚了。”朱铁汉这才明白了高大泉刚才对他提起的那个新想法,就说:“士勤,我看这办法行。眼下这么搞是下策,成了大联社是上策。取上不取下,干大联社吧。”

  周士勤说:“我同意了,中午我再跟大伙儿磨叨磨叨。”三个人都很满意地分了手。路上经过几块地,见到几个社的干部,高大泉和朱铁汉,两张嘴几乎变成了一张嘴,一齐宣传大联社的优越性,把许多人都给煽得心里直冒热气儿。

  他们要往回转了。因为朱铁汉忽然发觉上了高大泉的当,被牵着搞起这样繁重的工作,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肯再往远处迈步。当他们插进西官道的时候,遇上拉犁的秦方正好犁到这边地头上,就招手叫他过来。两个人又都忍不住地跟他宣传起大联社的事儿。

  秦方一听就乐了:“别的社都比我们底子厚、畜力强,人家乐意,我们还有啥说的。可有一件,要干得早,七天已经过去三天了。

  高大泉说:“只要大联社搞成,过去一周也不要紧。人力、畜力一集中使用,分工合作嘛。该出河工的,只管走,剩下的有拉沙子的,有种地的,哪头也误不了。

  秦方说:“太好了,我等着听准信儿了。”

  吕瑞芬冲出村口,惊慌地观察着好不容易找到的高大泉,委屈得差点儿掉下泪来:“你呀,你呀…… ”

  朱铁汉说:“原谅他这一回。他这一回又给咱芳草地办了好事 。芳草地这回又登上一个台阶。

  高大泉对媳妇说:“你回家,把被子给我搬到办公室……”吕瑞芬睁大两只眼睛:“为什么呀  “今天晚上要商量一件顶重要的工作。我搬到那儿住,可以参加会,听听情况,养病也踏实。”

  “这不行!铁汉,这不行呀!

  朱铁汉劝说:“大泉哥,不用这样。你说了,我一定一星不差地照你的主意办。还不行吗  高大泉坚决地说我不能躺在炕上,等着好,或是死…… ”听得,不,看得我热泪盈眶吕瑞芬说:“不论啥事儿,我没有拦过你。这回,说什么也不行,一你得听我的,听这一回…… ”她呜咽了。

  高大泉把拄着的棍子,在手上倒换一下,低声而又有力地说:“我早对你讲过,我这浑身一百多斤交给党了。你是赞成的呀:如今,正是要真的这样做了,你就舍不得了?你反悔了? 吕瑞芬捺着衣襟擦泪,浑身颤动,说不出话来。这也叫体己话吗?这是“至死不休”的宣言,为了人类的解放!

高大泉又冲着朱铁汉说:“你啥态度?你也想逼着我放空炮、说假话吗?朱铁汉真为难。他拉着吕瑞芬的袖子:“嫂子,这样办吧,没别的办法。你把他交给我管,我跟他一块儿睡,不离开他。你还不放心吗  吕瑞芬没有再说什么。转回身,一边擦干泪水,一边往回走。当高大泉被朱铁汉和吕瑞芬安排在办公室床上躺平稳之后,他又一次昏迷过去。愚公移山、精卫填海都逊色了)

 

 

 

 

 

                           冯家“团圆”

 

 

  冯少怀的家里,今儿个换了气氛,他那个先头撂一下的儿子喜生这是高大泉的表姐生下的孩子,所以吕瑞芬对兰妮说高大泉是“你表舅”,突然间从天津回来了。这座财大气粗、充满凶残和阴谋的砖瓦院子里,自打土改前一年到如今,还是头一次吃上“团圆饭”。童养媳妇在外边不声不响地刷家伙。

  紫茄子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收拾桌子。

  小百岁津津有味地试用着一支哥哥由津给他买来的花杆钢笔。

  冯少怀靠在被垛上,剔着牙,打着饱隔,压着重重的心事,跟久别重逢的儿子说着家常话。

  喜生坐在地下的春凳上。这个年纪轻轻的人,骨架子不小,却很瘦弱,脸色也显得苍白;穿着一套临时从沽衣摊上买来的很不合体的衣裳。他的身上,残留着那种小时候没有得父母疼爱并在精神和肉体受过虐待的那种人的呆笨气质,加上刚刚回到久别的家,对这里的一切都陌生了,更带有一些拘谨的情态。他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被狠毒的后妈挤得生活不下去,偷偷地跟一个在外边做小买卖的人跑到北京。以后,他又流浪到天津。冯少怀给自己圆脸,说他儿子在那儿学手艺。其实喜生一直是个无业游民,直到前不久,才在一家私人营造厂当了个壮工,算是有了个正式职业。一个农民,在那还没经过改造的城里孤身生活,是挺困难的。他常想回家过日子。可是他又憎恨这个家,也害怕这个家。高大泉的那封信,好像从天上落到他的手里,给他指了路,也鼓了劲儿,唤起他对家乡的大草甸子和家乡许多熟人的热烈情感。尽管他对幼年经历的好多事儿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但是,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挂着白胡子茬的乐二叔和挺讨村里人喜欢的高大泉对他的好处。他们特别怜悯他这个没有亲妈的孤儿;有好几次,他被冯少怀或是紫茄子打了,不敢回家,就躲在乐二叔的长工屋过夜,高大泉想方设法从地主住宅院给他弄点东西塞饱肚子。如今世道变了样儿,热心肠的高大泉当着党支部书记,掌握着全村的大权,亲自写信给他喜生,答应帮着他成家立业;喜生觉着胆子壮了,有奔头了。他赶紧退工、结帐,回到家里来了。他打定主意,住上几天,就跟后妈分开,自己成家过日子。他对他的爸爸不冷不热,问啥话,就答几句,什么事情也不主动说一声。特别是高大泉给他写信的事儿,更不吐露一个字。冯少怀不知道喜生回到芳草地的事情,是他的对头党支部书记的主意。更不知道喜生这么痛快回来,是另外有因,以为儿子在外边混不下去,才回到家里来,他也没有考虑到,让这样一个跟穷人、跟高大泉有着亲属和历史关连的青年插进他这个小院子,会对他往后奔那个自己死抱着不放的前程,有什么不利的影响。恰恰相反,当这个不受欢迎的儿子一迈门槛儿,他产生了一种毫无准备的惊喜情绪和如意的念头。他一边跟儿子说话,一边打量儿子,心里就盘算开了。眼下他被挤在死胡同里,雇长工不行,拉拢人也不易,还得按着村政权的指派整治土地、使用车辆,真是没路可走了。他想,高大泉一个劲嚷嚷要“提高劳动力的地位”, 这个儿子不是一个挺好的劳动力吗?这个劳动力,比李国柱有劲头,比高二林可靠,而且是一家父子。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他要来个“歪打正着”,真心地把儿子安顿下来,让儿子学会赶车和做买卖;儿子不是富农,也不是被管制的,可以自由自在地干;他冯少怀只当个暗地牵线的后台,还是照样儿跟高大泉他们对着干。他打定了这个主意以后,从心里到面子上,都是挺高兴的。这样一想,他跟儿子的情感亲了,跟儿子说话稠了,啥好听说啥常言说,儿行干里母担忧,我和你妈,一天价叨念你呀!喜生对这话没有任何反应。

  “年轻人,到外边闯炼闯炼,应该。你也得经常给家里打个信呀  喜生依旧没有吭声。

  “在外边住着金鉴殿,也不如家里的热坑头。你早该回来过日子了。”

  喜生终于开口:“如今的日子,跟先头的过法不一样了吧? 冯少怀点点头,叹口气:“是呀,得变变样儿。不变也不行。你先歇几天,消停下来,咱们再商量往后的日子咋过法。我这么大年纪了,图啥呢?还不是为你们小哥俩吗  喜生刚要再说句什么话,被院里子里的喊声打断了。院子里响起东邻那个小媳妇赵玉峨的声音:“兰妮,上民校了!

  紫茄子赶忙替童养媳妇答腔:“哟,他嫂子屋里坐吧。 “不啦。走吧,别误了课呀。

“你抡了一天大锨,真不累  “过社会主义日子有劲儿,累啥 

 “她累了,请个假吧。”

  “到那儿看书、写字儿,跟歇着有啥两样  “你先走吧,她一会儿就去。”

  “这几个碗,你替她刷刷,不就行了。兰妮,放下,放下,钱彩凤还在门口等我们哪。”

  院子里一阵叽叽喳喳地笑声。渐渐消失了。

  外屋,紫茄子掉瓢子、撞碗地嘟囔着。

  冯少怀那件不顺心的事儿,又被勾起来。他那个哑巴似的童养媳妇,不知从啥时候起,被那伙急进分子是激进分子啊,哈哈。给勾出院子,进了民校,一直使他生气。那媳妇先是偷偷摸摸地往外跑,这几天又变得大摇大摆地到外边鬼混。日久天长,还能闹出啥好结果呀! 这会儿,他看了儿子一眼,说:“你们两个都老大不小了,出来进去,也不方便。过上几天,给你们圆了房吧。我们当父母的也就了去心愿了。”

  这句话很可喜生的心。他在外边流浪的时候,也常常想到自己的婚事,想念留在家里的媳妇。小时候,他们是一块儿受气,一块儿受揉搓的。他们两个有感情。他想,先结了亲再分家,更妥善一些。不过这类事情,都得找村里的干部,特别是支书高大泉拿个主意。他想到这儿,就站起身说:“我去串个门儿吧。”冯少怀说:“这么晚了。你又不熟,到哪儿串去?明天,我领着你,把亲戚朋友都拜拜。”

  “我去找文庆呆会儿。”

  “别找他。他在党了。”

“嗬,都是党员了  “哼,不像他爸爸的种  “秦富大伯还结实吧  

“他完蛋了。让人家在脖子上给套了夹板子,还过啥日月呀。”

  喜生坐下。可是,不知为什么,院子外边好像有一片美景,分强烈地吸引着这个并不太机灵的年轻人的心。

  就在这个时候,张金发走了进来。他刚从拉沙子工地折回来,满脸喜气。

 “哎呀呀,这是大侄子,好家伙,长这么壮。要是在街上碰见,我都不认识你了。 

  “您好像老多了。”是不会说话。不过这句话再加上前面的描写,喜生这个人物也活了。浩然老师是刻画人物的伟大天才。岂止是刻画人物,而是成功地描写了整个时代!     “唉,不舒心嘛。你回来得住些日子吧 

   “我爸爸叫我来种地。     “是吗?少怀,你这打算我昨没听说呀 

   冯少怀叹口气,顺口搭音地说:“不这样,哪有路子走呢? 张金发往坑上一坐,报喜地说:“这回可好了。那位大人物,又出新花样了。”

  “要干啥?他不是病了吗?

  “我看哪,他大概怕自己活不长,看不见那个‘共产主义闭不上眼,就来个速成。这一回呀,非闹大发不可。

  “你细说说,咋回事儿

  张金发幸灾乐祸地说:“上边跟芳草地要一百五民工,过几天就得走。这样一来,不光他的如意算盘要吹灯,今年的地也甭想种好…… ”

  冯少怀说:“这我知道。他又有啥咒念呢  “嘿,所以出了个新花招,要全村所有的农业社、互助组,来个‘合伙并槽一块儿干! 

  “啊…… ”

  “这是纯粹的归大堆儿!你想想,这么蛮干,上边下边哪头能依他 还不翻了天  冯少怀一阵惊喜。忽然瞥了儿子一眼,说:“喜生,你不是要到东院串个门儿吗?不早了,去吧。”

  喜生正不想在这儿呆着,站起身,跟张金发打个招呼,就往外走。

  冯少怀悄悄地溜下炕,穿了鞋,跟到屋门口,眼盯着儿子出二门。

  正刷锅的紫茄子冲他说:“我可告诉你,你这宝贝儿子回来了,媳妇可要跑。”

“不会吧  “你没长眼睛!那天我故意到民校看一回,东院那个小光棍秦文庆,把着兰妮的手,教她写字儿。天长日久,还不闹出事儿来  

“过几天给他们办了事就是了。”

“还过几天干什么?今晚上就让他俩住到一块儿…… ”“这多不好!  

“啥年头儿,还讲好不好的。总比白养她那么大,便宜了东院那个急进分子好。”

  “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

  紫茄子拦住要往屋里转的冯少怀,压着声说:“我还得提醒你一句。我从喜生那口气里听出点眉目,他回来,兴许是高大泉在里边又使了什么计谋。”

  冯少怀想了想,摇摇脑袋说:“不会,不会! 对我有好处的事儿,他只能破坏,不能成全!

  “我说小心点儿,你就小心点儿。要不然,非得来个鸡也飞了,蛋也打了! 

  “啊。……

  “你就让他们圆房,免得都跑掉。”

  “那媳妇要是不干,炸了锅呢  “傻瓜。就是让他炸锅—— 喜生一回来,闹这一手,别人准不待见他了;童养媳妇一告状,准得偏向她,喜生准得恨他们,像你那样恨他们,就不会跟他们跑。咱落下个喜生,不比外姓人强? 冯少怀不吭声了。他心里又怕又恨:我们家里的事儿这高大泉要是真插了手,算是把我算计得没路可走了!

  紫茄子朝屋里努一下嘴,小声说:“对谁都得留个心眼儿。他来劲了,就让他在前边干,你可别当替死鬼儿!

冯少怀心里又打个转儿,回到屋子里,招呼百岁。“你还玩哪,睡觉吧。”他拉开被子,看看百岁脱衣服躺下,又对张金发说:“这一天,把我胳膊腿累得酸疼。咱们也该歇着了吧?张金发正等冯少怀回来,畅谈一番,细密地推断推断形势,商讨商对对策,不想他来这么一句。他看冯少怀一眼,立刻发现,这个人刚听到他送信来的那股喜气洋洋、兴致勃勃的劲儿,像被风吹跑了的云烟,再看不见影子,就问,“你又遇上啥不顺当的事  

冯少怀像咬着苦瓜尾巴似的咧了咧嘴:“哎哟,我的金发兄弟,我还遇到啥不顺当的事儿?这几年的糟心日子里,我遇到的不顺当的事儿还嫌少吗?我像一只浑身是伤,喉咙管都给人家咬出血来的狗,斗败了…… ”

  “你也闹开了情绪  “不是。我一下子认清一个理儿…… ”

  “啥理儿  “高大泉这小子手腕真高,真绝,皮笊篱捞饺子,汤汤水水都不漏;水缸里边抓王八,一把一个准儿—— 怎么着,也脱离不开他的手心。这比喻,让人无语了,浩然老师又抖包袱了

  张金发惊讶地叫了起来:“你呀,你像名医,刚把我的丧气病治好,你自己怎么又得了丧气病?你再把给我的那副药自己吃吃嘛。”

  “我是说,这回合伙并槽的事儿,他们也许能干成…… ”“你得看准。这回跟猪头肉、拉沙子可不一样,那是肉烂在锅里的事儿,觉着不自在的人也会忍气吞声。这一回归大堆儿,动了命根子,没有人跟他翻天才怪。

  “他那手段,翻天的人也能治服。”

  “你不知道他病成啥样了吗?不用说别的,上下二挤,气也得把他气死。”

  这句话倒真给冯少怀鼓了气。他想起上午从梨花渡回来的路上,听好几个人惊慌地议论,说高大泉到地里走几步,回到高台阶就死过去了,打了好几针,才缓醒过来。高大泉不是铁打钢铸的,这几年,浑身的零件都累散了。这回,要是在他分紧要的关节上,再闹一场乱子,小命一定难保。要能那样,他冯少怀的出头之日可真到了。他想到这儿,气色缓过一点儿,说:“你想咋办  “我要来个顺水推舟乏”

  “上次那个标语,我不是顺水推舟?结果,船照样差点儿把我们翻到水里。”

  “不,这回我给他来个棉花裹虱子,蔫巩,空话不说—— 我支持他把芳草地全都合到一块,归成一堆,就成了!

  “这倒行。你估计办得到吗  “没问题。这一回我按你说的办法重整锣鼓,收效不小。威信是慢慢建立起来的。容易办,等在下边铺好,上边就好对付。”两个人又淡了很晚,得挺投机、挺鼓劲。可是。他们彼此都发现,在这短短一两个月的风云突变的翻腾中,两个人起了不同的变化。

  冯少怀往外送张金发的时候。心里想:他在水火里跳几年。把什么都冲光了、烧没了,怎么一下又猛长了精神?他要是照这样有勇有智、稳扎稳打地干下去,也许能够把丢失的东西全都捞回来。要能那样,可就烧高香、磕响头了。

  张金发走出黑门洞,不由得回头看,同样有些纳闷儿。冯少怀这个人,是个最有胆子的,大江大河都闯过来了,怎么就让停车拉沙子这一件事儿!给吓软了?他不是不想干,是怕不成;只要干成了,他还是一把硬家伙。

  冯少怀回到屋里,就见紫茄子抱了一床被子一个枕头放到西屋去。随后,他就照紫茄子的安排,吹灯睡觉了。

  过了一阵儿,喜生回来了。秦文庆在开会,他跟小算盘坐了一会儿,就转回来。他见东屋黑了,推了推门,插上了,就摸到西屋。他划火点上了灯。坐在炕沿上,想开了心事。

  冯少怀听见几子进了西屋,睁着眼睛、伸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过了好一阵儿,才听到外边大门响、二门响,西屋有了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开头比较高的响了几句,一会儿,又低下调门响几句。一会儿又没了声音。他心里突突地跳,萦茄子一捅他,他便轻轻地下了地,拖拉上鞋一子,打开门,站到堂屋。

  那屋还点着灯,又说开话了。

  兰妮说:“我看准了,只有这一条活道儿,没有第二条。”喜生说:不能急,我得看看。

  “也不能再等了。我看了好几年,还看不准呀  “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没有好心。害了多少人!

  “有一回佟铁匠到天津办料去,见着我,把咱村的事儿,都给我讲了。这一回,要不是表叔捎话表叔表舅又混了,不知是喜生因为智力问题口误,还是浩然老师是草稿的缘故而有笔误。,要不是为了你,我死也不回来。  “我也一样。支书让他媳妇对我说过,等火候,让你回来。要不是等着你,宣传婚姻法那年,我就走了。”

  冯少怀听到这里心里一阵发冷。裹紧披着的褂子,赶忙返回东屋。

  紫茄子小声问:“咋样  冯少怀心不在焉地回答点着灯说话儿。

  “唉。傻小子,怎么还不动手  “怕是要一块儿朝咱们动手了,…… ”

  “你说什么   “唉,这回是高大泉背地里叫他回来的。看样子,咱们要闹成有法请神,无法送神…… ”

东屋、西屋的人都在嘀咕个不停,一直到高台阶那边传来上工的钟声。

 

 

 

 

 

                          让人猜不透

 

用竹竿探河水深浅,竹竿长过水深就能探到底;否则,只能是“猜不透”

  张金发回到家里,陈秀花和孩子都睡着了。他躺在炕上,没有睡意,连眼睛都合不起来。他真有点儿摸不透高大泉这个人的脾气了。听别人传说,那个为争名夺利不顾性命的人,这一程子病得不轻。那个人如果不是病昏了,头脑还有点清醒的话,他会思虑到,因为没有分到一个猪头,就惹翻了一个跟他最贴心的人邓久宽,如今见了面不说话,还跑到县里告了他一状。那么,这样一合伙,东方红社肯定吃了亏,得有多少跟高大泉贴心的被惹恼,再跟他分心呢?如果高大泉不是病昏了,他会盘算到,秦方的那个社虽穷,可以用手腕儿拢到一块儿,可是周士勤那个社虽富,都是“人尖子,却难以图谋共事。那么,往后硬把这么多人弄一块儿混,四分五裂,得有多少吵子要闹?得有多少麻烦要折磨他?如果高大泉还像过去那样小心谨慎,他会思虑到,县里的领导,区里的领导,包括乡里的领导,都在睁大两只眼睛盯着他:因为一个小学教师写了一条庆祝共产主义的标语,就把谷县长吓慌了,把王书记惊动了,像六月天发大水抢险堵口子似的闹了一场大风波。还有红枣村那个杨广森,就因为在一点小事儿上一疏忽,差一点儿把一个搞了几年的农业社闹垮台。如今这样合槽并伙,东方红社肯定有人反对,芳草地肯定有人反对,上级肯定有人反对—— 高大泉这不是没病找病吗?实在让人猜不透他呀!金发是猜不透,我是看着文字心都乱。 张金发对冯少怀的心思,也有点摸不透了。解放以后这几年,他们两个从死对头,变成合手共事,又变成把心靠在一块儿,够得上好朋友了。统购统销,发生了那场天塌的大祸,更把他俩捆在一块了,可以说无话不说。那么,冯少怀把赶出好几年的儿子给找回来,这件事儿可不算小,为啥事先不对张金发说一声、透个信儿呢?今天,高大泉那伙子人,为了对付上边要民工的难题儿,鸣锣打鼓地要“共产”了,正是他们钻空子报仇雪恨的好时机,冯少怀听了信儿,为啥无动于衷呢?尽管他们谈到后来,冯少怀有了点儿热乎气儿,多半是出于应付张金发;看样子,冯少怀又有了自己的打算,背着张金发,要抬腿迈步了。话说回来,富农帽子顶在头上的冯少怀,连大车跑运输的道儿都让高大泉给堵住了,他能有什么巧妙的打算呢?大泉太深,少怀太弯,金发左右够不上。

  他越想越糊涂,直到鸡叫头遍,才算马马虎虎地睡着,很快地又被什么动声惊醒。他听见陈秀花抱柴禾点火;听到陈秀花用铲子铲锅;听到陈秀花跟什么人在院子里小声说什么话儿。他赶紧坐起来,扯过夹袄,一边伸袖子,一边往外走。

头没梳脸没洗的陈秀花,提着火棍子,从院子里转回来,问他:“你咋不睡了  

张金发迷迷糊糊地说:“妈的,愁死人,哪儿睡得着呢? 陈秀花对男人这副神态挺奇怪:“你昨晚上不是说,这回肯定能把高大泉撂倒吗?咋又发起愁来啦  

“我觉着孤单单的。     “你不是找冯少怀去了吗,他咋看哪  

“如今这世道,人心变化多端。我怕他姓冯的,把我给煽乎起来,他自己个儿躲到凉快地方去。”    “要那样,干脆再忍几年,…… ”

  “忍?天哪!我都五多啦,忍到像宋老五那样,瘫在坑上,就完蛋啦!

  “咱也塌下心来奔日子嘛! 

  “奔日子,奔啥日子?在那些人脚底下踩着?哼,受王八气,不如死了好! ”

  陈秀花叹口气,回到堂屋,往灶坑里填了把柴禾。张金发也转过身问:“巧桂上学去了  “半夜三更地回来,这会儿死觉哪! 

  “那你刚才在院子里跟谁说话儿  “会计。他骑车到村口,车胎子放了炮,到咱这儿借气简使。”“今个要并槽,他当会计的咋会出门呀  陈秀花压低声音说:“他到区里告高大泉他们去了。……”张金发微微一笑,说:“这说明芳草的人,不都是面团子,想怎么揉就怎么揉。”他往里屋走,一撩门帘,停住了,赶紧又转身往外走。

  陈秀花急忙问:“你干啥去  张金发边走边说:找会计去。

  “别去。让他自己告去吧。你跟着,万一输了,又得挨整。”“不。我得把他拦下。”

  “这为啥呢  “这么早地泼水灭火可不妙。得让高大泉他们把这场胡闹的事儿生米做成熟饭。那时候上边来了人,高大泉他们才会挨整;要不然,他很容易混过关去。”

  张金发这说着,打开了门楼的门扇。他这才感到,今天的芳草地,好像过起节日,好几个院子里有谈论的声音,还有行人走动。两个人影临近的时候,他赶忙退回院子,半掩上门扇。农业社干部和互助组长联席会,开到快鸡叫的时候才散。那些离开高台阶会场的人们,因为特别兴奋,谁都没有感到困倦。他们小声地说着在会场上没有尽兴说完的话,而后分手,各自挨门奔走,招呼本社或本组的人。不一会儿,那些被从热炕上叫起来的人,迷迷瞪瞪地聚到一块儿,听 干部传达联席会上的重要决议,让大伙儿讨论起那件至关紧要,火燎眉毛的急事。每一个集体组织的办公点,都是灯火辉煌的。

  奋斗社的社长秦方,把社员叫到自己家里,简单明了地把全社拉沙子的进度、春耕的任务,还有马上要出去一大批上河工的事儿,全都摆了摆;又把高大泉那个“合伙并槽’的新主意,给大伙 介绍一遍。大伙刚要讨论,他忽然发现丢下了社员吕成民,就赶忙跑出来找一趟。

  这工夫,秦方和吕成民边走边谈地经过张金发的门楼前边。吕成民是这样说的:“再壮的牛,没有犁杖耕不了地,再的小伙子,没有娘们生不了孩子。咱奋斗社,从根子上就穷得叮当响;论底子,像盘山的梯田地,用手指头一刺,就是硬石板。这样子的条件,再齐心,再拼命,也是穷碰穷,硬撞硬,冒几颗火星星,也不能着起大火来。可有个啥发展头?跟那些车马齐备、财产厚实的社一掺和,缺的补上了,不齐全的齐全了,你就撒开招呼吧,不闹好了才怪!如今刚插手,是干活儿合在一块,等干一阵子,要是连土地一块种,一块儿收,一块分,我才拥护哪。反正劳动力跟土地股子分红,一年一年地调整,咱铁准吃不了亏。

  秦方说:“所有农业社的干部都凑到一块儿了,呛呛了半夜,谁也拿不出个新点子,都觉着支书这个主意高。往年不拉沙子,春耕一到,人手和牲口都紧,如今又下来这么大的河工任务,全都抓瞎了, 

  吕成民向:“人家那些富社啥心思  秦方说:“连周士勤都赞成,别的社更好办啦。”

  “周士勤当得了社员的家吗  “村长对他们不放心。要是新生社一扯后腿,这个大联社就算吹了…… ”

  两个人这样说着,渐渐地走远,后边又说了些什么,张金发没有听清楚。

  张金发又一次拉开了门扇,心想。不光要拦下会计,别让他这么急着去乡里告发,还得说服张老八,让他也赞成“合伙”;这样,把高大泉这伙人扶到高高的墙头,再撤梯子,那才能稳扎稳打,让他们没有一点退路可逃啦!

  新生社办公室里,吵吵得分热闹。

  张金发一进大门,正巧碰上会计推着打足了气的自行车往外走。

  这个会计,也是他们张家门的人,张金发在芳草地独揽大权的时候,他是村公所的管帐先生,沾张金发的光。捞到不少油水。张金发一倒霉,他也跟着一块儿往下滑溜,所以对高大泉憋着一肚子怨恨,至今也是张金发的贴心人。

张金发伸手抓住车把,压着声说:“你赶快回去参加会!

会计说:“您知道他们开的啥会?这回,他们要倾家荡产,归大堆儿了! 

  “堆儿归起来了吗  “大伙儿一举手,就算完了

“着哇!人家还没有举手,还没有行动,还没成事实,你这不是谎报军情吗  

“您是说…… ”

“你想想那条标语的事儿。我的报告一打上去,人家前边加几个字儿,后边加几个字儿,把坏事儿就给抹掉了。咱们白闹一场。这回还不接受点教训  

这几句话,把个火冲冲的会计给说得打了蔫儿。

  张金发说:“把车子放下,到会场上听着,顺水推舟,让他把归大堆事办成。等到木已成舟,生米做熟了饭,那时候再稳稳当当地找刘维告发,那才是拿九准哪! 

  会计觉着张金发的话有道理,就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下边,不声不响地走回办公室里。

  张金发跟在他后边,没进门,先朝里看一眼,发现朱铁汉坐在迎门的地方。心里想:我要是进去,他们准得让我表态;回头我再告发他们,不等于自已打自己的嘴巴了;不如在外边听听,需要浇浇油,就进去。

  这个农业社的头目周士勤心里边正打鼓哪!早上,他处于大难压顶、走投无路的当儿,乍听支部书记的新倡导,他立刻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满口拥护。到了下午,跟几个对劲儿又有主意的人私下一嘀咕,七嘴八舌地一搅和,他就摇晃了。晚上他忧心仲忡地进了联席会场,听半躺在床上的高大泉把搞大联社的道理、好处掰开合起地反复一说,他又觉得惟有此路才能通,别的门窗再也没处开。等他把社里的人召集到一块儿,短短的一小会儿,他那决心又翻了五、六次跟斗。他挺婉惜地想这种合并,要是只跟东方红社和几个旗鼓相当的社、组来干,而把秦方那个奋斗社以及类似那种穷把骨社剔出去,那就太好了。可惜,他这愿望只能藏在肚子里,不敢当着别人的面摆出来。他知道高大泉和朱铁汉之所以热心于此,完全是为了拉巴那些穷社,趁机会让他们借点光。如果他周士勤提出这要求,肯定要挨碰,不会如愿随心。还得当众丢面子,让那些穷社的 干部、社员小瞧。周士勤决不干这种没有“眼里见”我刚刚觉得应该是“眼力劲儿”这几个字。以前按着平时说话的发音走,觉得应该是“眼力界儿”的事儿。

  坐在一旁的朱铁汉,听周士勤有气无力的讲话,分憋气,想接过来说下去,又怕闹个“包办代替”。在社干部联席会上,高大泉看出周士勤对迈这个新步子有点儿三心二意,就打发朱铁汉跟来,表面上是来:协助”,实际上是来:监督”。高大泉认定,眼下人们都为农活忙不过来犯难,只要周士勤把“合槽并伙”的办法如实地传达下来,多数干部和社员都会赞成;周士勤是爱面子的人,在高大泉和朱铁汉跟前,更不会干丢面子的事儿;所以朱铁汉陪他来,坐在会场上什么不说,周士勤也不敢讲出跟联席会上离弦走板的话。朱铁汉也只好憋着气,没有插嘴。

  周士勤把要说的话照本宣科以后,对朱铁汉说:“村长,我丢三落四地说不齐全,你再补充补充吧。”

  朱铁汉说:“就是那么个精神,你都讲了。大伙儿知道,咱们拉沙子垫地的工程,一个热火头刚开始,春耕大忙的季节立刻到了口;没想到,上边又派下河工任务。像你们这个社。起码得出去一半劳动力。这么一来,沙子还拉不拉?地还种不种?沙子不拉,地就增不了产量;地种不上,不用说粮食,连柴禾节儿也不用想收一根儿。所有的社都抓瞎了。咋办呀?咱们是搞社会主义的,不能找歪门邪道,只能走正门正道—— 发扬组织起来的优越性儿!过去咱们是人跟人互助,如今呢,咱们来一个社跟社互助,用集体的力量解决大家都抓瞎的难题。大伙儿讨论讨论,行,还是不行  没等朱铁汉说完,张老八就像吵架似的表态了:“这还讨论个屁呀! 常言讲,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的时务,是反正大颠倒,黑白翻了个儿。共产党把庄稼人的地位都提高了,跷着脚尖儿走,眼睛长在头顶上。过去是‘花钱能买鬼推磨如今这个章程不吃香了。要是给你推磨,得一家一个桶,在磨盘底下接豆浆吃,少谁家一点一滴也不行!咱社地多、车马多。这在过去,就是摇钱树。可是地得有人种,车得有人赶。你雇个长工,谁干?谁又敢雇?时代的洪流之下,张老八等“光棍”都成了“识时务”的“俊杰”。所以后来雇工等现象的出现,必然是散伙以后的结果。看来最后让取经大业功败垂成的,不是各路妖魔,而是内部的猪八戒从集体的大堆里能捞到好处,人家干吗让你使唤?你花钱、管饭、雇了人,还得背个剥削人的罪名。眼下铺沙子、种地、我们都让人家丢下一人截儿了,要是再抽出一大群民工走了,屁事也干不成了,到秋后不傻了眼才怪。反正一块儿干,把地整治好,多收了是咱们的,跟过去雇长工、短工,差不离儿。咱为啥放着红帽子不戴,偏去抢黑帽子,等着让人家整治呢  朱铁汉听完张老八这番话,觉着挺别扭;细一想,这个人的思路,跟“合槽并伙”的事儿,还能勉强地对上茬口,用不着跟他计较,就又接着说:“咱们这回搞大联社,是解决临时的困难,可不是归堆儿,更不是搞‘共产’。这一点,咱们得事前说清楚。免得又有坏心肠的人,在心里冒坏水儿,到外边造谣言,来个瞎搅和。当然,农业社从小到大的发展,是绕不过去的道儿,也是个规律。如今先练练兵,让大伙儿尝尝大集体的甜头,等到秋天。各社齐工找价,各社收获各社的庄稼。那时候,大伙儿要是觉着这么办好,愿意干下去,咱们就接着干;觉着早了点儿,还是各社干各社的。大伙儿讨论讨论吧,看看这么干行不行  众人听朱铁汉这么细细一讲,全都明白了,除了会计,都热烈地发表意见了:

  “这办法好,谁都不吃亏。”

  “不这样干,哪还有别的道儿走?

  “我赞成。要干就快点儿,可别磨磨蹭蹭的了。”

  周士勤一见这光景,倒有几分意外。他对走这新一步坚定了,立刻变得心里热起来,满脸笑容地催促没开口的人表态。会计是个没开口的人。他一直留神门口外边的张金发;左等右等不见张金发进来,怕周士勤点到自己头上,不好说啥,就悄悄地溜出办公室。

  院子里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儿。

  会计更加奇怪。他推上自行车,奔到张金发家。

  陈秀花正往烧开锅的水里搅棒子楂。满屋子热气腾腾,看不清人的脸儿。

  会计问:“金发没回来  陈秀花说:“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到外边转个圈子,好像丢了宝贝,哭丧个脸。”

  会计撩开门帘一看,张金发大被蒙头地躺在炕上,就说您咋没进会场,就撤回来了张金发用手推开被边儿,露出那发青的脸,凶狠狠地说:“妈的,高大泉这小子,手腕儿真叫毒! 

  会计咬牙切齿地说:“这回我非得告他不行! 

  张金发一摆手:“算了吧。咱斗不过他。……

  会计说:“您不用怕。这回由我包圆,不用您出面儿。”张金发叹口气:“我看这个空子咱们钻不得。谁出面,也得输。”     “为啥

“你没听朱铁汉刚才那一套话吗?他们作贼心虚,早跑到前边,把四面八方堵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咱要硬钻,不碰脑袋?      “让您这么一说,咱们又得像掉到彩霞河里,任凭大浪头卷着走     “听听少怀的吧。难怪他昨晚上对这事儿那么不热心哪。他敢情比咱们早看透一步了。芳草地的事哪,真让人猜不透!

 会计无力地坐在炕沿上,一口深深的怨气没有叹出来,从高台阶那边传来了“当当”的钟声。

 

 

                              好像在做梦

 

 

  钟声在街头响起,又传到村外野地里的时候,小算盘秦富背着粪筐,刚刚走到西官道上。他慢慢地转过头来,朝那灰蒙蒙的村落看了一眼,心里挺纳闷:这是啥时候,就敲钟?朱铁汉哪,别看当了村长,改不了毛毛草草的性气,哪有人家高大泉稳当有准儿?他这样想着,又接着往前走。

  别看秦富胳膊腕子上没戴表,肚子里那表比火车头牌的座钟还要准。别的庄稼人是抬头看太阳计算时候,下雨阴天了,按着天色辨别时候。秦富不用这一套。他就是闭着眼睛,对时辰也能估摸个八九不离。这并不奇怪。他从打没有成年就挑家过日子,轰赶着老少们奔波操劳,还不都是用手指头掐着时间过的呀!要不然,他能让秦家小院没败了家,还多少有点发展?特别是入了集体以后,他比任何人的时间观念都强。拿早晨出工来说吧,他不能迟到。迟到得时间少,挨队长组长的批评,受那些爱管闲事儿社员的奚落;迟得时间多了,还得扣工分。反过来,要是早到了呢,先插手干活吧,白干,也没有人说声好;坐在地边等着吧,瞎浪费工夫,多可惜呀!于是,他就更精密地计算上工和下工之的时间长短,把各种各样、数量不等的家务私活,巧妙地安插在这样的空隙里。常常是这样:他把自家的活计干得差不离儿,起码干到能放下手的当儿,丢下小工具,抄起预备在身边的大工具,走着抄近节省工夫的小路奔到集合点,或是地头上。正巧赶上别的社员集合齐全,等他要等烦了,还没有烦起来的时刻,他就到了。干起活来,他计算和操作的时间的精密度更强了。一般说来,他干得不前不后,随大流;不粗不细,过得去。有时候,他也快上一阵子,或是放慢速度。比如开苗,每人一条垄。他能估摸出,一个人半天开几垄正好收工。要是最后一垄到收工时间,还差一截儿没开完,而这“一截儿”又比较长,他就故意放慢速度,让这一截儿剩得长一点。如果他还照样快干,剩下的那一截儿挺短,到了收工的时候,队长会说一句“耽误一会儿,把它开完再回家吧”。这“一会儿”,可就耽误了吃饭。吃饭一耽误,以此类推,家里那早安排好的活儿也就耽误了。要是放慢了速度,队长一看,反正“一会儿”也完不了,就不再扣留他了。剩下的这一截儿要是比较短,快开到地头上了,他就加把劲儿,早一会儿开完它。这样,虽说还没到收工的时间,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起身就回家,队长不好意思让他个老年人去接接年轻力壮的,更不会让他到另一垄再另开一截儿—— 这样,他就可以早回家,早吃饭、早动手干点私活,时间就多出来了。秦富的“时间钟表”,在东方红社来说,没有人不服的,想不服也不行,这是“科学”。有一次折垫脚土。这活儿大伙一块儿干,也没办法各包各垄。秦富就替队长严格地掌握时间,时间一到,他就提醒队长该收工了。赶上阴天,队长不听他的“提醒”,说:“刚干多大一会儿。早哩。”秦富说:“早啥?差二点,走到家正合适。”队长说:“胡诌!”秦富急了,一抬头,正巧路上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下乡干部,就喊:“同志,带着表吗?几点了?”那干部停住车,持开袖子一看,说:“一点五一分…… ”秦富冲队长叫唤起来:“瞧瞧,说给你还不信,又耽误了一分钟! 小算盘?职称太低了,应该是“活闹钟”、“计算机”,唉,可惜那时候的计算机还是一个占地好几百平的大家伙,还在美国麻省理工,和秦富的经济实惠没法比!

  他今天这个时候听到敲钟回去跟着套车,要耽误的工夫可就不是一分钟了,起码得一个小时。秦富刚出村,粪筐子里光有一泡狗屎,还没拾满哪。他不能回去。

  村里的钟响过后,又传来一片在这个光景中极少出现的声浪。这声浪越来越高,好像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响起,使整个村子变成一条暴发了洪水的河湾。

  小算盘犹豫了:是不是发生什么要紧的事儿了?昨晚上干部开会开得挺长,自己光顾跟冯少怀那个儿子喜生聊闲篇儿,没有出去打听一下。可别有啥好事儿,或是关联到自己身上的事儿,给耽误了呀!

  他下了下狠心,决定返回去问问;如若没有大事儿,再到村北转一圈儿,就这样,他也不愿顺着抄近好多的原路走,因为原路刚走了一趟又没过车辆牲口,哪会有什么粪可拾呢?他绕个弯儿,走另一条路,奔村里。果然没白走,他又拾到一泡小牛犊子拉下的牛粪。看,这不是没花钱赚的吗?

  当他走到黎明的街头,那一片片热闹的声音,已经从这里转移到一个个办公室和屋子里去了。

  东方红社的人集合在饲养场,一盏保险灯,挂在刘祥住的那间小屋的屋檐下。朱铁汉传达完农业社和互助组头目们联席会议的主要精神,就去各处收集意见和反映,留下副社长秦恺和社委吕春江主持大伙讨论。

  那些刚刚从熟睡中醒来的社员男女,挤插插地站了一大片。有的人使劲儿裹紧褂子襟,遮避春的小风和凉气。有的人大口地香甜地吸着旱烟。有的人像发动机器那样使劲儿咳嗽几声。大伙都争着发言。每个发言都是简短、有力的。东方红社的社员们,差不多都像《 水浒》 里的一百单八将似的、一个个被小农经济所具有的各种各样的灾难,一步一步遇到一条路上来的。在这条路上奔波了几年,更是习惯和适应了种种为了爬坡越坎而突然来临的变化。对今这样的事情,大多数人并不觉得意外和新奇。

  “我同意这么办。紧急的事儿都堆到一块儿了。都得人干。一个人锯不成几段儿,没个应急的办法。那就得撂到半中途了。”“就是呀。河工一走,塌了半个天。不设法顶起来,就得亏待土地。万一要再遇上了什么天灾,那半个天也得塌下去。”“支书命都不顾,想出这么一个好办法,救了大急。人多力量大。事儿,不怕人多,我拥护。

  “连周士勤都看准了,都叫了好,咱东方红社是老社起带头作用的,还有啥说的呢  小算盘秦富是顺着声音,追到这里来的。他愣头愣脑地靠近人群,听了一阵儿,几乎一句也听不明白。他用手朝前边刘万的腰捅了一下,等刘万转一下头,就低声问:“这出了啥事呀? 刘万从嘴里拔出烟管,忍不住喜悦地告诉他:“好事儿,嘿,这下甭发愁了。出河工的只管出河工,拉沙子的只管拉沙子,种地的只管种地。各抱一枝儿,都有人干事。”

 “哪有这么多的人呀  “合槽并伙了…… ”

  “啥  “所有的社,还有几个互助组,人力和牲口,都集中到一块,分成拨,干这些事儿…… ”

  “啊?这不是掺大堆了吗?

  “早晚都得这样。早合晚不合…… ”

  “我的天!你们…… ”

  “快听大伙儿发言吧。”

  秦富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好像在做梦。梦境哪有这么真切!听,秦有力那小子,喊得多好听,“拥护”, “赞成”。你过几天日子?你当几天社员?你懂个屁?嘿嘿,秦文吉这个坏了心的小子。也在这儿胡唚。我没给你做个心肝肺?你不会算帐了?哟,哟! 钱彩凤这个老娘们,也跑到这儿乱插嘴。你老实地给高二林去奶孩子,比啥不强?哎呀呀,这些人疯了!东方红社这些车,这些马,这些好家什,是大风刮来的?你们一点儿也不心疼?是办丧事的执事,纸糊的,拿去就烧了?瞧瞧,秦恺这个过日子人,也血迷心窍了,还在那儿催别人说好话哪!是呀,是呀,这里边怎么没有一个主事的大干部呢?

  秦富惊慌地左右转着脑袋,寻找着朱铁汉,或是老周忠,起码想找到他的副队长邓久宽。

  刘祥插了一杠子:“天亮了,用不着灯了吧?咱们节约点儿。”他说着,一跷脚,从屋檐下摘下风灯。

  秦富对他也挺反感:哼,在这小地方打开算盘,要命的大事儿你不说句公道话,你没吃够败家、受穷的苦味嘛!

  灯火熄掉之后,人们才感到天色大亮了。晨曦中,显露出一张张兴奋的脸;也有几张疑惑的、愁苦的脸。

  秦富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也没有人顾得上观察他。反正好看不了,跟要死的人差不多。他要被这突然降临的灾祸吓死了,气死了!他是怎样地咬牙下狠心,才把一家子人,几亩好地,还有那些使着最得心应手的好家什,都交给东方红社的呀?他还不是看准了这一伙都是些好人,都是些不想坑害别人的人,才这么干的吗?入社以后,交出的本儿还没有捞回来多少,你们就把人家入伙的东西,轻而易举地当点心盒子送给另外一些毫不相干的人?

  当他看清,这里边没有一个他要找的人,心里想:大概是因为高大泉病倒在床,朱铁汉这个愣头青又捅漏子了;得找找他们去,得个明明白白。

  他转身往外走,踉踉跄跄地奔向高台阶。刚登上两级,又停住了。他听到里边传出朱铁汉的大嗓门儿,“周士勤那个社一致通过了!”秦富收住步,心里想:要是在这个时候找朱铁汉,准得挨一顿碰。对啦,不如找找邓久宽,他懂得人心,他想过好日子。他也敢跟朱铁汉唱对台戏。

  秦富从台阶上退下来,穿过街,往南拐,奔那个跟他家差不多的新门楼。

  门儿敞着,院子里没动声。邓久宽正在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哩!

  “我的队长!你还睡哪  邓久宽没被喊醒,被推醒了,愣愣地坐起来,揉着眼睛上工了  “还上工哪?天都要塌了! ”

  “看你慌得,咋啦  “要合槽并伙啦!

  “你说的哪国话  “全芳草地要归成一堆啦! ”

怎么归成一堆  “不管穷富,人和牲口,还有家什,往一块儿那儿一掺!

“瞎扯吧  “人都聚到一块儿呛呛哪! 

  “妈的,这又是哪来的令  邓久宽气哼哼地穿着衣裳,听秦富唠叨。他没有亲眼看到那伙兴奋的人们,更没有亲耳听听决策人具体讲述,只是秦富这么一传达,难以把他那刚在沉睡中的大脑神经都刺激得苏醒过来,也难以使他立刻闹清横在他面前这一截新路程的严峻程度。秦富嫌他动作太慢,又给他拿鞋,又给他找袜子,就差替他邓久宽系裤带了:“快。点儿吧,快点儿吧。

  邓久宽溜到炕沿,抬起腿来提着鞋:“慌啥?我们谁也没写卖身契,我们的东西是入股了,哪个敢给没收了呢  “我觉得比这个还可怕呢! ”

  “甭怕。谁想灭了我,还得费点劲儿吧  邓久宽俨然以一个精神领袖自居了。有人尊敬他、信任他、依赖他嘛。

  秦富一见到邓久宽这作派,多少也起一点儿安神的作用。“队长,队长,这一回,是死是活,可全靠你啦。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哪!地亩财产,可不是个点心包,是命根子,哪能随便送人呢? 邓久宽很有好汉气魄的样子,瞧见地下有一盆剩水,弯下腰去。猫下腰两手捧水,洗了把脸。

  秦富赶忙把手巾从吊杆上下来递给他,说:“我估计,这种傻事,是铁汉干的。那些穷社遇上了眼下这些着急勾当,又求他,他就应下归到一块干了。我们是他这个社的社员,用车捎带脚拉几根木头,瞧把我们整得像个胡秃子似的。这回,全交出去让别人白用白使,他反倒不心疼了! 

  邓久宽走出他的翻修过的屋子,走出他那很满当的院子,走出他那新盖起来的门楼,步是轻松的。他实际上也好像在做梦。他怎么会想得到,一条通向光明,或者是黑暗的字路口,已经不留情地摆在他那两只穿着新的纳帮、胶胎底鞋子的脚下了呢?

小算盘秦富颠颠地跟随在邓久宽的屁股后边。他不是跟随,而是一个勾引者。他同样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是按照他认为最合算的目标迈步子的。知己知彼的张金发冯少怀知难而退了,糊里糊涂的秦富和邓久宽登场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浩然老师把“文似看山不喜平”的原则,发挥到了极致。

 

 

 

                        “我退社”

 

 

  艳丽的霞光,涂红了缀满嫩绿叶子和开放着杏花的枝头,涂红了草顶的或者瓦顶的屋脊。也把那些在街头上匆匆奔走人的脸徐红了。

  所有农业社和互组组的会议都胜利结束。干部和社员们、组员们,都被这新的、有希望的变化事件,鼓动起一股子兴奋的情绪。

邓久宽和秦富一出胡同口,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匆忙奔走的人在干什么事情,就被奔过来的秦文庆给拦住了久宽哥,你昨晚上为啥又逃会呀 

 “我不过是个摆设,有也不多,没有也不少,陪不起你们

  “瞧你,又讲怪话儿。早起广播你几遍。你干啥去了? “我睡觉啦! 

  “你真行。村长让我叫你…… ”

  “啥事  “你还负责大车队的工作,跟秦方搭伙。他是队长,你是副队长。”

  “又搞什么花样呀  决去吧,秦方等你商量哪。

  邓久宽晕头转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可是,他已经感到有点不妙。

  秦文庆又对他爸爸说:“您是第二临时作业队的…… ”“我不懂这些新名目! 

  “我叔是头。你们专管种地、伺候庄稼苗。

  哪,真掺到一块儿了  “您就会大惊小怪。不这样办,今年的生产计划全得落空。快去集合吧。”

  两个人瞧着秦文庆匆匆地走去,彼此惊慌地互看了一眼。邓久宽像是自言自语:“真是归堆啦  秦富带着哭腔说:“完蛋了,跟你说,你还不着个急! 郑素芝出现在一伙人里边,见到他们,拐过来,冲着邓久宽吵吵说:“你呀,你呀,我没叫醒你吗?咋到这会儿才露面,让人家说你。给你!

邓久宽一瞧,媳妇递过一把钥匙,就没好气地说:“你给我这个干啥  

“不给你,我要回来晚了,你怎么进屋咱们一人一把,不方便吗?小心别给我丢了。

  “我回来到副业组找你还不行?

  “我下地干活了。对啦,跟秦富大叔在一个队。秦富大叔,咱们快找周士勤领活儿去。快点儿吧。过一会儿,人家都下地走了。

  秦富搓着手说:“完了,完了,生米已经做熟饭了。久宽你也没有咒念了。”

  邓久宽吼叫一声:“这么胡搞,我就不干!”随着这声音,他冲到了街心。

  郑素芝追过来:“哎,哎,你干什么去  秦富迟疑一下,抱着不肯死心的一线希望,也跟上来。一伙人说说笑笑地牵着牲口,走到高台阶前边。一匹一匹缎子一样欢欢实实的大骡子大马全是东方红社的。

  邓久宽看到,那牵牲口的人里边,有东方红社的车把式,也有别的社的车把式,还没有容他从痴呆中镇静下来,辨认一下都是哪个社的人,一伙人又从后边跟上来。

  这一伙人是抬木槽的。大槽两个人抬,小槽一个人扛。年轻人好像要媳妇送嫁妆,一边走一边吆喝。

  邓久宽收住步子,一眼发现跟在那伙人后边的大个子刘祥。刘祥一只胳膊夹着小行李卷,一只手提着马灯,笑呵呵的,边走边嘱咐年轻人别碰着手脚。

  邓久宽拉住了他:“喂,这是干什么  刘祥说:“这回废物利用了。当年那个竞赛社摆阔气,盖那大一片牲口棚,装了几年烂柴禾,眼下才使上!

  “咱把牲口圈到哪儿去  “全部拴到一块儿。两个人喂,替出七八个伺养员;他们出河工,可是好劳动力。”

  “这叫啥  “合槽呀, 

  邓久宽这才弄明白了秦富把他喊醒以后,说的那一套话的真意思,一肚子怒火这才燃烧起来:“这不是乱了套吗? 刘祥说:“放心,乱不了,有队有组,一卯一星,清楚极啦……”

  “这是谁的主意  “闹半天,你没参加会呀

“屁!我反对!我反对。

他这一吵嚷,把那些欢欢喜喜的人都闹得一愣,抬槽的放下了,拉牲口的停住了,都挺吃惊地望着他。

  郑素芝怕男人惹气,拉他说:“你快去干你的吧。”邓久宽甩开了她的手:“这么毁人,我不干! ”他又冲着那些拉牲口、抬槽的人喊叫:“凡是东方红农业社的东西都给我送回去,立刻就送回去! 

  刘祥赶忙劝他:“久宽,你怎么这样子?这是大伙儿一起讨论决定的大事情呀! 

  “谁决定也不行!送回去!送回去! 

  朱铁汉和秦方从对面走过来。他俩到邓家找邓久宽,扑了空,才奔到这儿。

  朱铁汉见高台阶前边围着一伙人,老远就喊:“还不快点儿行动,停在这儿干什么  人们觉着来了解围的,可是没有一个先开口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儿。

  秦方瞧见了邓久宽,就和颜悦色地说,“久宽,咱们碰碰头去吧…… 

  邓久宽朝他翻白眼碰什么  “具体商量一下大牲口咋搭配…… ”

  “谁跟谁配?你们来抢了  “哎,哎,你这是啥话  朱铁汉发现不妙,就一步蹿上来,制止邓久宽:“你有啥意见,走,咱们单独谈谈。”

邓久宽的眼珠子都红了:“光明正大的事儿,我还背着人干什么?我没别的可说,把牲口都给我送回去没事儿! 朱铁汉说:这是集体财产,怎么能听你一个人的呢? 邓久宽拍着胸脯子。“集体财产,有我的份儿没有? “有。不是属于哪一个人,不能一个人说啥是啥!

“就兴你们一个人说啥是啥呀?你们是当官的,压老百姓? 

“你问大伙,是不是讨论决议的

  “我没跟你们决议! 

  “你可以保留意见。”

  “就得牵回去! 

  朱铁汉也忍不住火了:你没权力下命令!”他又朝众人一挥手赶快行动,牵走! 

  人们都对邓久宽这个举动很不满,听朱铁汉一说,马上要行动。

  邓久宽正没办法,又见后边走来一伙牵着牛、驴的人。这伙人里,有秦有力、刘万,还有奋斗社的吕成民一一吕成民牵着一头小黄牛,就是那刚刚好了疾病的小黄牛。

  邓久宽这下可找到能够跟朱铁汉抗衡下去的办法了。他-步蹿到吕成民跟前,瞪起眼睛伸出手:“给我!

  吕成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吓一跳:“你…… ”

  “我还活着,你们抢不走! 

  “这叫啥话  朱铁汉也蹿过来了:“成民,别听他的,走你的! 

  邓久宽身子一横,挡住路:“不能走!这是我的牛!”朱铁汉说:“你的?你把它入了社…… ”

  邓久宽从吕成民手里一把扯过牛缰绳“我,我退社! 他的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不论什么身份,什么心情,都不例外地吃了一惊。

  郑素芝扑过来,要从邓久宽手里牵缰绳“你发疯了,。

  刘祥、刘万这几个老伙计一对一口劝说:

  “久宽,你可不能说这种话!

  “有意见说意见,别胡来! 

  赶到这儿看热闹的张金发,见此光景,心里一阵高兴。傍天亮那会儿,他听了朱铁汉的一席话,本来死了要钻个大空子的心,可是又不想死心,就到街上寻找可以钻的空子。如今,这空子却从天上掉到他脑门上。他差一点儿拍手叫好,心里想:基本群众要是闹起来反对,那可就成了大问题;有了一个开头儿的,瞧下边的乱子吧,看你高大泉怎么收拾!

  带着儿子拜亲友的冯少怀,站在南边的土坡上,看得真切,一股子喜出望外的情绪,使得他两只小眼睛放了光。他用这眼睛看看张金发,心想:这回他比我精明,这一步迈对了,有八九,高大泉从这件事儿上开始倒楣、垮台;我们这号人也许还有个好奔头。看的真准啊,眼睛真毒啊,这是穿越的眼光啊!

  邓久宽不管别人怎样说,怎样看,牵着小黄牛就走。高台阶上,传来一个声音。这是一个使一些人喜欢,又使一些人怕,使一些人长劲,又使一些人泄气的声音。

  “久宽,久宽,站住!  人们同时扭转头,瞧见那个贴着春联的红漆的门口,站着党支部书记高大泉。吕瑞芬在一旁搀着他,周忠、邓三奶奶,还有玉环、常胜在后边护着。

  这一刹间,聚在这里的各种各样身份和心思的人,像开水锅底下又加了一把大火,立刻翻起了心潮的浪花。谁不知道,这个高大泉跟这个邓久宽,曾经是怎样亲密的关系呀!一谁又能想到,在往前奔的中途路上,他们之间结下这样严重而又难解的疙瘩呢?

  刘祥劝邓久宽:“你可别瞎闹了。”

  刘万也劝说:“ 你看支书病成啥样?

 久宽哼一声 “他病成啥样,也不是为我。朱铁汉吼起来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你走吧!没有你,我们照样搞社会主义!   

  郑素芝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

  邓久宽气呼呼地拉着小黄牛就走。

  高台阶上的高大泉又喊了一声:“不能走!”他挣脱了吕瑞芬的拉扯,冲下高台阶。

  朱铁汉心疼地奔过去,扶住了他。

  张金发朝高大泉那苍白的面孔瞥一眼,心想:“这回,你非得给气死不可! 

  冯少怀在远处跟他心心相通:“这下子,高大泉算完了! 高大泉缓了口气,移到邓久宽跟前:“你,你这样做,是走死路哇…… ”

  邓久宽把脖子一梗:“饿死,我认了! ”

  “我们不能答应

  “我有自由! ”

  “不。你情愿吃二遍苦,可以让你试试。可是,我们得为黑牛他娘几个想, 

  “用不着。你还是去为别人想吧! 

  “你把话说绝了,久宽! 

  邓久宽使劲儿在黄牛后胯上捶了一下子,牵着就走。他的脚步是慌乱的。

  郑素芝哭叫地追过去:“你回来,回来呀!…… ”

  邓三奶奶拉着拐杖,破口大骂:“这个混蛋,他要找死呀! 周忠愤怒地叹息:他咋变得这么糟糕呢  高大泉在人们一片骚动声里,望着邓久宽的背影,泪水在眼窝里转悠。他用很大力气,把泪水咽到肚子里。他不能在这种不正义的行为面前示弱。他不能任凭感情左右自己。

  朱铁汉吆喝众人:“别管他,咱们干咱们的! 

  众人不平又不安地议论着,牵牲口、抬木槽三散开了。老周忠宽慰了高大泉说:“你别把这事搁在心上。他离开农业社,没活路。”

  邓三奶奶说:“你只当他伸腿瞪眼死了! 

  朱铁汉怒气不消地说:“万没想到,乱子出在他身上!”高大泉沉思说:“我们也有责任。应当估计到他会反对。事前先跟他好好做做工作就好了。这一课得补上。不能任凭他走下去。”他说着,抖了抖精神,提高声音,“咱们一块到新饲养场看看吧。得马上入序,立刻行动,抢出这几天时间来! 

走去的张金发回头看一眼。站着没动的冯少怀也盯着这边。他们瞧见高大泉没有柱棍子,也没有让别人搀扶,竟迈着稳当的步子,朝前走起来。两个心心相通的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阵发冷。

 

 

                            忙中偷闲

 

 

  彩霞河的疏浚工程,提前两天开始了。这正是清明和谷雨之的播种季节,主要劳力这么一走,可就苦了乡、村的干部们。梨花渡的乡总支书记刘维。到地里转了一圈儿。急急忙忙地回到了乡政府大院。这些天为了调动民工,安排播种,他到处奔跑,实在疲劳得够呛。这会儿上,他得喘一口气,忙中偷闲地处理一下私生活的事儿。

  乡干部都分赴到各村督促春耕的工作去了,院子里显得空荡而寂静。窗前那儿丛月季花,倒开得挺热闹。

  刘维放下自行车,奔到自己那个单独的房间里,只见桌椅、窗台满是尘土,还闻到一股子潮湿的霉气味道。他转着身,找了好久,才从床底下找到那把使秃了的笤帚,东一西一地扫了一遍地。随后抓过铁壶,摇了摇,有一点水,倒在盆子里,把抹布涮涮,匆匆地到处擦起来,连床板下的凳子腿儿。也都过了抹布。他把被子又重新叠一叠,把桌子上的照片、笔筒、日记本,重新摆整齐。他从那只酒瓶里拔出一束早已干枯的桃花。从支开的窗户口扔了出去。提起暖水瓶,到厨房打了开水,顺路又采了几朵紫红色的月季花。回到屋子里,把花插进酒瓶里,移到他那半身像的旁边。他把两个杯子洗了洗,从文件兜里掏出一包茶叶,在每个杯子里放一点儿,又用一只旧信封盖在上边。这一切入序之后,他四下看看,屋子变了样儿,满意地舒了口气。他这才换了一身新衣服,换了一双皮鞋。最后又洗手、洗脸,梳理分头。太阳西坠了,学校的星期六午提前下课,那个被刘维邀请的中学教师陈爱农,应该快到了。如果她到了这间盛情欢迎她的屋子里,刘维应该先跟她说什么,又怎样开个头儿,怎样把急需要说的话,向她摊开呢?

  自从刘维给陈爱农写了那封信以后,他们只是在中学校的传达室里见过一面。那一天,刘维是从区里的一个会议的会场溜号,跑去看陈爱农的。而陈爱农正在上课。尤其是旁边还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儿。可以说,那一次会面,该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说。有一天晚上,刘维跑到宿舍找过陈爱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因为屋里有人说话,是一群女学生,很可能有芳草地的人。他不得不狠着心肠退出那个大杂院。这些天来,尽管刘维的工作是那么忙碌不堪,他的心里总挂着跟陈爱农的事儿,他担心一开始播种棉花,芳草地的人,特别是朱铁汉,又去勾引陈爱农。俩人一见面,一亲近,他刘维写的那封信失去效力。准确地说,直到今天,刘维还没有看到他那封信收到什么效果。这让他分焦心。他爱上了陈爱农。越是怕得不到这个爱情,他的这种爱就越发强烈。今天,陈爱农要他这儿来了。他决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要跟陈爱农打开他心的大门,定下他们之间幸福一生的大事。他想,只要陈爱农能够到乡里来,好事成功就有了百分之九的把握。

  刘维坐立不安地等候着,几次跑到大门外边张望,总不见个踪影。他焦心了。他回到院子里,推上自行车,打算到桥头上迎一迎;如果再不来,他就到天门镇去找一趟。

  这当儿,大门外有人说话。

  刘维丢下车子,跑向门口,心里不由得一喜:果然是他盼望的那个人来了。

  陈爱农穿着一身灰布的制服,一双半旧的球鞋,推着的自行车上,挂着一个装着书册和本子的布兜儿。她面向前边的小路,正跟远去的一个女学生和一个男学生招手告别。

刘维高兴得不知说啥好,几乎是扑到跟前,一把抓住车把:“哎呀呀,你可来了。  

陈爱农转过脸来,朝他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来。刘维赶紧丢开车把,用两只手把陈爱农的手握在中间顶风吧?骑累了吧

  陈爱农抽出手来,从衣兜掏出手绢,轻轻地擦着脑门上的汗珠,说:“我跟两个学生,一边走一边说话儿,不是累,是气候太暖了。”

  刘维替她推着自行车,边往里走边信口间道那两个学生是专门来送你的?他们是哪个村的呀  陈爱农说:“他们是跑校生。约我帮他们搞棉花播种试验,就一块儿走来了。”

  “是芳草地的  “朱铁汉托他们捎的信儿…… ”

  。你还去吗  “今个把你给我的任务完成,明天正巧星期日,起码能跟他们开个座谈会。他们有些实践经验,是很新鲜的。”

“你再到那儿去,不太方便吧   

陈爱农笑了:“这有什么不方便呢?我跟朱铁汉之间,是很好的同志呀!

  刘维像吞下一颗青杏子,心里酸溜溜的。他没有再说什么,放下自行车,拉开独扇门,往屋里让陈爱农。

  陈爱农迟疑地说:我迟到了。咱们先到会场上去吧。”刘维说:“不急,不急。喝点茶,休息片刻。”

  陈爱农走进屋里,四下打量着。

刘维冲着茶说:“工作忙得厉害,也没有功夫收拾,这屋子太不讲究了。 

 陈爱农说:屋里很干净。应当说,你比我讲究。

  “你别客气啦。请喝茶。

  陈爱农坐在椅子上喝口茶,就又说:“刘同志,不早啦,咱们去吧。”

  刘维笑眯眯地说:“这儿都安静,我们可以从容地谈谈心啦。

陈爱农忽然产生一种警觉,说:“你是约我给棉花技术员讲课的呀 

 刘维两只燃着火的眼睛盯着陈爱农的脸,低声说我怕你不方便,不能来…… ”

  陈爱农抽身站起:“你这就不对了。你对同志怎么能欺骗呢  刘维声音发颤地说:“为了爱情而欺骗,不是更真诚吗? “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一直把你当做师长、领导看待呀!“我的心意,你总是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想到…… ”

  “你干吗这么激动?你坐下,听我说,… ”

  “不要说了,我得马上回去,我还有工作, 

刘维有点慌了。他弄不明白,面前这个可爱的人儿,是故意矜持,还是真的对他粗鲁行为发了怒。他站起身,用一种堵住去路的姿态说:“你能跟一个农民好,就不能跟我好!

陈爱农脸色苍白。她有点委屈,又有点恐惧。终日跟科学书籍打交道的她,闹不清这样的遭遇,是一般求婚男子的普通表现,还是一个例外的野蛮行为。从打她受了朱铁汉的冷淡,对那个自然发生和发展的爱情发生了动摇之后。她苦闷过,失望过,而且不知所措。是面前这个乡干部。对她表示了同情,用那封条条是道的信安顿了她的心,也指出了生活下去的途径。从那以后。她决心把全部精力倾注到搞学问上边,她也是这样开始了的生活。可谁又知道,这个指路人在拦住一个道口的同时,就已经蓄意往另一个道口引诱她呢?陈老师真是很书生气,怎么会看不出那封信是在为自己打广告呢?这个乡村的领导干部的举动,是正当的呢,还是卑下的呢?是应当对这样的人和颜悦色,留有余地呢?还是应当反目相待,断然拒绝呢?这一连串的问题,闪电般地从她的脑海中闪过,使得这个缺乏人生阅历的小知识分子,没有一点明确的主见和行动的勇气。

  刘维虽然不是情场的老手,但是他比这个对手有经验,又自以为聪明。他凭着他的聪明,认为陈爱农的这一连串表情,是对他这一场进攻的默许,于是胆子更壮了。他说:“爱农,我是为你着想的。我是从心坎上爱你的…… ”

  陈爱农连连摆手:“我请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不,不。我憋得难受,自从我认识你以后,你就把我的魂儿给抓走了;我夜夜做梦都梦见你!

  算了,算了!这是什么话呀  “我要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看! ”

“我己经看到了。你把我骗到这儿,就是为了说说这样不干净的话吗  

“这话怎么不干净?你跟朱铁汉,不是也谈恋爱吗  不,他比你干净!

  “你喜欢他  “喜欢谁,是我的自由。我要走! 

  刘维像疯狂了一般地张开两臂。了要往外冲的陈爱农:“不能走,你不能走! 

  陈爱农倒退一步,惊恐地喊道“你要干什么  刘维深深地叹口气,摇了摇头:“同志,冷静。点儿吧,何必这样对待一个热爱你的人呢?你就这么狠心肠吗?我怎么对不起你啦  陈爱农还想往外冲,听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她只好忍下。外边传来了声音:“刘书记在屋吗  刘维急转身,拉开门,迎出去,随手又关上了身后的门扇。陈爱农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感到浑身无力,伸手扶住了椅子背。

  几个人的焦灼声音从门缝和窗纸间传进屋里:

  “刘书记,你得给我们想想办法了。我们白天黑夜地抢种,还没有种上一半儿,河工一走,那地就得撂荒了!

  “是呀,今年的墒情又不好,再这样慢慢地拉长线儿,撒下籽儿,也甭想拿全苗。

刘维说:“有闲难自己克服嘛!找乡里,有啥办法? “能不能免点民工呀  

“少去几天也好哇! 

  刘维说:“咱们得服从国家利益嘛:全乡每个村的劳动力都很紧,要是都提这样的要求,那河还修不修啦  陈爱农心里很乱。她发现窗户纸边角上的一片霞光也消失了,觉得应当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她提起放在床上那个盛着讲课稿子的布兜,等待外边的人走后,就赶快动身。

刘维把几个村干部打发走,转了回来。刚才他胸中的那股爱情的冲动,已经消退了许多。同时,他见陈爱农并没有趁机走脱,料定并不是坚决地拒绝他的要求;或许缓和一下,等待几时,是可以成功的。他又微笑地说:“请坐呀!我们先不说那件事,还不行吗  

陈爱农想略等片刻,那几个人走远之后再离开这个屋子,就没有说什么。

  刘维自己先坐下,用另一种神态和语气说:“我有一件事情,还要求你帮忙。”

  陈爱农说:我们是同志。今后是会常碰到面的,互相都应当尊重一些。

  刘维说就是因为我尊重你,才要求你。这件事,是关于周丽平的。你认识她,对吧? 

  陈爱农说:“我们比较熟。她是个值得尊重的同志。”“可惜她很不幸呀! 

  “她有什么不幸呢  “她的对象,要把她甩掉…… ”

陈爱农又一次警惕起来:“我不想背后谈论别人这些事,没意思.

刘维严肃地说:“可是你应当帮帮她。她那个对象写来了信。我和乡长跟她谈过了。她当然很痛心。我们也挺同情她。这管啥用呢?爱情,是得两厢情愿哪!都年纪不小了,耽误下去,青春就浪费了。

  陈爱农根本不会相信刘维这番话。就在刚才的路上,在彩霞河的大桥上,她还遇见过周丽平,她们还亲热地谈过话。周丽平和她的对象,是一块儿长大的,是自由恋爱的。男方是战斗英雄,女方是先进人物,不可能发生分裂;况且,周丽平如果有这样的灾难的痛苦压迫在精神上,怎么可能还是那样地谈笑风生,那样地愉快工作呢?

刘维这个人太不诚实,又在编排着谎言。

  那独扇门吱地一声打开,伸进一个脑袋。

  刘维扭过身,发怒地说:“到前边办公室去! 

  那个人嘻嘻一笑,走进来了。

  刘维火了:“让你到前边办公室去!有事儿到那儿去说!那个人说:“我就是专门来找您的。我是芳草地新生农业社的会计,我姓张。”

  刘维依然绷着脸说:“你找我啥事?

  会计说:“向您反映一个重要情报—— 高大泉和朱铁汉他们,真的搞起共产来了。

  “谁让你到这儿瞎咋唬  “真的。全村几个农业社,还有互助组,归并成两大堆儿:土地、牲口、车辆、人,都掺到一块儿了…… ”

刘维地站了起来:“你是造谣吧  

会计说:“您去亲眼看看哪!已经干了两天啦。现在就差吃大锅饭啦! ”

  “高大泉不是病得要死要活吗?他还能干这个? “朱铁汉在前边替他打先锋呀! 

  “呢。怪不得别的人都来叫苦,惟独芳草地不吭声,敢情又胡闹起来了!

  “这回算乱了套呀!

  刘维忽然想起,前天,周丽平从芳草地带回一份报告材料,当时忙,没顾上看。他赶紧从墙上摘下文件兜儿,掏了半天,找出几张卷皱了的纸,扫一眼,标题是:“关于成立大联社的报告”。他心里不由得一惊:这上边准是说的“归大堆”的事儿;给乡里写了报告还没有看,他们就干起来了,这下他们有了借口,闹出乱子,会把他刘维裹进去。他脑子里这么一闪,一步跨到墙根。墙上有个小洞,通着那边的会议室,有一个老式电话放在那儿,方便两个屋子都能使用。他想:这回要聪明一点儿,不找谷新民县长,直接报告给县委书记梁海。他摇通了电话,大声喊:“接县委办公室! … 我找梁书记…… 你是谁。哦,伙计,对,是我。我要找梁书记。什么?什么?啊?真的?你骗我吧?呢,扼 … ”旁边的两个人,都清楚地看到,打电话的刘维,那脸色急速地变化着,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

刘维把电话放下之后,好大工夫才转过神来。他哼一声:“这回。他高大泉、朱铁汉算是犯了大罪了! 等着进监狱吧! 会计急忙问:“梁书记咋说  

刘维一摆手:“你回去吧。不要声张,也不要说给我报告了。让他们发疯吧!让他们吧!这回干到头儿了! 这就是官僚的反动性一面,虽然还是萌芽,但也穷凶极恶!

  会计说:“你得赶快去解决呀?

  刘维说:“放心,这回要彻底解决。你走吧。”他说着,由于过度兴奋,还跟会计握了握手。

  会计也挺得意,冲着陈爱农笑笑:“这位同志,好面熟呀,哦,您是天门镇中学的老师?哎呀,瞧我这眼,多拙!

  刘维已经替他推开独扇门,往外走的时候,小声说:回去别瞎说。这是我的朋友。

  会计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知道了…… ”他迈出门口,还回头瞧了陈爱农一眼。

  陈爱农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人的报告和刘维的反应弄得牛一分惊慌。等那个会计一走,她也夺门而出。

  刘维还要拦挡她:“别走,别走! 

  陈爱农说:“我去找找周丽平!

  “她下乡了。”

  “我知道。她在拉沙子工地上。我到那儿找她。”“对,对。你找她谈谈,让她想开点儿,她不要勉强,人家变了心,何必死迫着不放呢?我觉着,她要跟朱铁汉成亲,倒是挺合适的……”

  陈爱农听了这句话,像吞进一个苍蝇那么恶心。她顾不上表示什么,推上车子就走。

  刘维追着她说:“等等。我还得告诉你一个大消息,关于梁书记的……” 

陈爱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刘维已经追上了她。

 

 

 

 

                       正是春播好时节

前面一节是紧张气氛,这里又给出了这么一个阳光灿烂的题目,表现了作者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正是“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历史一定是向前发展的,人类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所有人

 

  芳草地的春耕生产运动,遵循着人们的理想和安排的那个样子,热气腾腾地展开了。

  拉沙子的大车,按照新的编制,一队一队地来往运输;按照地坐落,一片一片地铺垫改造。

  搞春播的人们,按照新结合的套具,一组一组地忙碌在田野上;分别土地远近,一块一块地耕翻撒籽儿。

  这样的大集体的劳动,头一天就收到了显著的效果:干部不忙乱了,社员不紧张了。人拉耠子、砘子、铁瓦的现象取消了。而拉运的沙子数和播种面积,都比过去增加一倍。

  本来对“大联社”这个创举拥护的人,看到的优越性,比预想得还要大,干得更欢了。曾经犹豫的人,看到了成果,出乎他们的意料,也有了劲头。至于那些反对的一这类人当然是各种各样的,单说那些安下坏心眼,怕农业社搞好,盼高大泉摔跤的人,一看这出师大利的架式,就开始有些失望了。

  特别使拥护者高兴,又使反对者败兴的事情是,得了重病的支部书记高大泉,没有像一些人担心的那样,病情加重,也没有像一些人猜测的那样,被活活气死,反而在紧张的工作中挺了起来。尽管他一直还发着低烧,却能扔下棍子,离开搀扶,到热热闹闹的田野里走动起来。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在铺沙子的地里,在播种的地里,都能够看到他那慢慢移动的身影,到了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批民工得到通知要开拔的那天,他又来到地里,竟然在肩头上扛着一把小铁锨。仿佛看到了连环画封面上的王国福

  当然,人们不放心他一个人单独活动,村长朱铁汉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

  繁忙的日子,过得非常快。谁也没有留神,杏花开成了白雪团,桃花开成了火烧云,越过冬天的小麦地,变成了绿毯子。那一块块因为掺进沙子而改变了颜色的土地,又改变了颜色:春小麦种和碗豆种,从垄沟里钻出了幼芽儿,嫩绿嫩绿的,特别讨人喜欢。

  “嘿,咱们这一年,又算抓着了,瞧这地,变得多有劲了! “不假。等苗子长起来看吧:春麦准能赶上秋麦。”“要是不搞大联社,哪能改这么多地?怕是春麦种不了这么多,棒子、谷子和高梁,说不定还没有动手撒籽儿哪!   “这么好的事儿,邓久宽怎么就不赞成呢?不知这会儿转了弯没有  “转啥弯?四天没有下地干活了。那么多的人劝,他就是钻牛角尖儿!

  “这个人变心了。变吧,有他哭的那一天! 

   刚刚帮着卸完沙子的高大泉,退到一边,让车把式高二林把大车赶过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的新鲜空气,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拄着铁锨把,朝着春意盎然的田野了望。一种胜利者的喜悦神情,无法掩饰地闪现在他那挂着汗水、带着病态的脸上。

  他看着一块块被改造的土地,经过千辛万苦的斗争,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了,他的喜悦心情,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他像自言自语地说:“万事开头难,总算迈出一步了。”

  朱铁汉从地头上拾起褂子穿上,一边系钮扣,一边像看一个生人那祥,观察着高大泉的脸色。

  高大泉接着说:“要是大联社坚持搞下去,估计,三年,最多四年,就能把全部的耕地程度不同地改造过来。那时候,兴许变成全村一个大社,人力大了,财力厚了,买上一台汽车一台拖拉机,我们就可以往大草甸子的荒地上进军。把那些地一开垦、一改造,芳草地一年得给国家贡献多少粮食、棉花呀! 

  朱铁汉笑着说:“我给你提个建议,你少想点事儿,你的病还没有好利落,别再闹反复了…… ”

  高大泉说:“想高兴的事儿,只能减病,不会加病。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朱铁汉说:“你这两天说话也太多。人家都嘱咐我不要跟你说话。可你,老是勾引我…… ”

  高大泉笑了听听,你用的是什么词儿!回家吧。”这当儿,从地头那边,跑来了小龙和小。两个孩子齐声喊:“爸爸,快回家!爸爸,快回家!

两个人走到孩子们跟前,朱铁汉信口问道“是你妈不放心了,让你们来找的吧  

小龙说:“不是。是丽平姑姑。”

  小凤说:“她有要紧事儿,不让别人去,就跟爸爸一个人说。”

  朱铁汉不由得一愣,看高大泉一眼,又对两个孩子说,“你头边跑,我们后边追,好不好  小凤说:“你追不上我们。她说着,撒腿就跑。小龙赶紧在后边追赶。

  朱铁汉却收住了步子,惶恐地看高大泉一眼,

  胸膛里坪坪乱跳。他说:“我估计,丽平要告诉你一件不痛快的事儿。”“她会有什么不痛快的呢  “我憋了好几天了。你那会儿病正重,工作也正没头绪。本来我还想再忍些日子。丽平走在头边了,我得先跟你透个信。先说下,你可别动肝火。 

  “你从哪学来这么一套婆婆妈妈的。快说吧!

  朱铁汉皱了皱眉头,又举步往前走动。

  他们一块儿拐出地边,上了小路。

  这时候,西天边燃起火烧云。那通红的光线,像展开的一把巨大的羽毛扇子,从大地的那一端,扇来了和暖的春风。那风轻轻地拂动着暴开翠绿叶芽的柳枝,也把村里的炊烟气味带到田野,诱惑着劳动了半天,要回家吃晚饭的社员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高大泉跺了跺沾在鞋上的泥土。心里猜测着朱铁汉要跟他谈论什么事情,又为什么这样难以出口。身边这个伙伴,经过几年斗争风浪的摔打,又担负了村里的重要职务,比过去老练多了我觉得朱铁汉是刻画的最成功的一个人物,这个人物形象在文学史上应该有一个重要地位。但是,他那纯洁的心地、爽直的性子,并没有丝毫的改变。那么,是什么样的事情,好像很严重,又能在肚子里压了那么久不说出来呢?估计是他的婚事。就在高大泉得病之前,周丽平曾经说起这件不愉快的事儿。乡里的刘维,在两个恋爱对象中间插了手。那个城市里“书香门第”出身的知识分子陈爱农,没有抵制住家庭的阻挠,也经不住刘维的进攻。对这个农民大老粗朱铁汉,可能动摇了,也许明明白白地向朱铁汉打了退堂鼓。在那样杂乱的情况下,高大泉不便跟朱铁汉谈论这件事情。其实,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恋爱结婚,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愿就好,不情愿就吹嘛。支部书记可以下保证。他的这个伙伴,不论从政治上说,从人品上说,还是从经济状况来说,都是叮当响的,要选一个随心如意的对象,绝对没什么困难。当然啦,朱铁汉对个人的婚事,不是个轻率的人:他不会轻易地就爱上一个女人,也不会轻易地跟已经好了将近两年的对象,三言两语就分道扬镳。他会有苦闷。这苦闷,支部书记有信心帮他很快排除。

  朱铁汉终于开口了咱们拉沙子工程开始不久,就是你得病的不几,我正在工地上装车,刘维跑去找我…… ”高大泉听到这句,心里一动,忍不住插问:“他直接出面找你了  朱铁汉说:“他先通知要一百五名民工,后来,他又提到丽平跟春河的事情。

  “他俩的事情怎么啦  朱铁汉就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调子,把刘维说的关于吕春河要跟周丽平退亲的事情,跟高大泉讲了一遍。最后,他又喋喋不休地劝高大泉,千万不要为这件事情生气上火。

  高大泉听罢,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他怎么也不能想到,会在半路蹦出这样一件怪事。

  朱铁汉见高大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就又说:“吕春河这小子,当了年兵,立了两次功,回国当了军官,就觉着庄稼地的老婆拿不出手,配不上他了。真不叫玩艺儿! ”

  高大泉默默地朝前走着,两只大手紧紧地攥着扛在肩上的铁锨把。他的心里翻翻腾腾,一时不知道对朱铁汉说一句什么话才合适。他的眼前,不断地闪现着吕春河的身影。这个青年曾经是他分喜爱的。他带着吕春河一块儿给庄稼人闯新路,他介绍吕春河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亲手把一朵红艳艳的光荣花,给吕春河戴在胸前,并把吕春河送到那一列坐满新兵的火车,眼看着吕春河开赴前线。这以后,他常常怀念吕春河,常常跟亲人们一块儿叨念吕春河。这个翻身户的后代,第一批走上社会主义道路的吕春河,在保家卫国的前线上英勇杀敌,立功喜报送到芳草地的时候,曾经给了高大泉多么大的鼓舞,曾经使高大泉多么自豪!吕春河跟周丽平的“秘密”,保守得分严实,连两家的父母和兄长都不曾发现,他们却以无限信赖的心情,告诉了高大泉。那是在八月的打谷场上,周丽平把一封来自万里以外的纷飞战火中的书信,交给高大泉看了。那信上有一句话,高大泉至今还记着。吕春河写道:“等我们打败美帝侵略者,回到大草甸子上,我们两个要像大泉哥和瑞芬嫂子那样,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一块儿搞社会主义,直到白了胡子和白了头发。”这以后,高大泉盼望朝鲜战争胜利,也盼望吕春河复员回乡。他曾想,到了那时候,经过战火锻炼的吕春河就能够担起芳草地党支部书记的工作,跟朱铁汉两个年纪不相上下的人搭配在一块儿,会带领群众,在社会主义道路上稳实地奔跑前进!谁能想得到,这样的日子没有来到,吕春河竟变了心。

朱铁汉继续着他的宽慰话儿:“你千万不要在心里边多加分量,没啥了不起。只当咱们这群里没有这个人。  

高大泉叹口气。“话是这样说,个手指头,伤了哪个不疼呢

  “我们帮着丽平选个好的,让他看看!

  “就由着他变成这样子吗?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给咱们脸上抹了黑不说,得有多少人难过呀  “这么远,看不见,拉不着,咋办他?再说,婚姻自由,你就是看见、拉着,还能硬往一块撮合呀  “当然,一个人好坏,不能光拿处理婚事这一把尺子来量他。

  ”跟丽平这样的同志变心的人,决不会是个好样的了。”“是呀。一个人怎么对待婚姻问题,也能看出他的政治思想颜色, 太可惜了。

  “我不可惜他。最要紧的还是丽平。这一程子,我都怕见着她。我能跟她说啥呢?

  他们说着走着,快到家门口了。朱铁汉停住,说:“你先听她说吧。过一会儿,我就来。”

  高大泉带几分忧郁的声调说:“咱俩一块儿跟她谈谈,不好吗  朱铁汉摇摇头:“你先单独跟她谈,能谈深一点儿。她听你的。有一句话,你给我捎到,让她记住一点:她不是哪一个人私有的;她是翻身户的,农业社的,党的!(给力!点赞!)  这句话,分有分量地落在高大泉的心坎上。给他提了神、鼓了劲,使他加快了步伐。

  周丽平坐在高家的炕沿上。她左边是吕瑞芬,右边是钱彩凤,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好像不知道咋跟她亲热才好。那些年,周丽平是芳草地妇女的领头人。他跟高家妯娌两个还有东方红农业社的妇女社员们,一块儿学习,一块儿开会,一块儿下地劳动,是从那困难重重,又多弯多坎的路上,一块儿闯过来的,能不亲吗?

  吕瑞芬说:“丽平,在乡里工作太忙吧  周丽平说:“不见得比在村里忙多少。”

  吕瑞芬说:“我看你瘦了。”

  周丽平说:“没有。我刚脱了棉袄。”

  钱彩凤说:是瘦多了。看你这胳膊,过去那会儿,我一把都摸不过来;这会儿,看,都没有一把粗了。

  周丽平从钱彩凤手里抽出胳膊:“冬天一冷,我就容易瘦一些。”

  吕瑞芬说:“人家都是六月三伏爱掉膘,你可太怪了。”钱彩凤说:“别听她瞎扯。喂,是想春河想的吧? 周丽平推她一把:“你快一边去吧,一点儿正经的都没有! 妯娌俩都一齐笑了起来。

  周丽平没有跟她们笑,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把脸扭向一边。

  正在这时候,高大泉一撩门帘进了屋,恰好跟周丽平的目光碰到一块儿。他立刻发现,周丽平的脸上果然显得瘦了许多。而且罩着一层明显的愁云。

  周丽平站起身大泉哥…… ”

  高大泉跨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