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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连载(三十七)

浩然 · 2019-09-29 ·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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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四部(四十三——五十)

       相思病

 

 

  刘维害起了相思病。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属于“单相思”,还是属于“双相思”。反正,自从那天他跟着区委书记王友清到芳草地做“调查摸底”的工作以后,就“病”起来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显着严重。他饭不想吃,话不想说,事情不想做;对什么工作都没有兴致,到哪都坐不住屁股,好像没有魂儿似的。他特别怕那遥远的西山,山无情地吞去落日的余辉,使得小屋子变得昏暗只有“窥日畏衔山”,没有“促酒喜得月”。可怜之人啊!必有可恨之处啊!。因为到了这个时辰,各种可以帮他分散一下注意力的色彩、景物都隐藏起来,睁着眼睛,也像闭着眼睛一样,只能把思绪粘在一个固定不变的事情上。好像六月三伏把他推到护火里爆烤,或者像冬腊月,把他撼进冰窟窿里冷冻,那股子难受劲儿,简直没办法形容。他没有心思擦擦灯罩,也懒得剪一剪灯蕊;那惨淡的灯亮,挣扎的喘息,如同随时要咽气的病入膏育的人。他忘记给炉子加点煤球,也想不起用铁钩子擞擞炉灰。似开又开不起来的壶水咝儿,咝儿”地响着,很像清明节坟地上女人们有气无力地抽泣。他两眼茫然地盯着灯火,木呆呆地坐在炉子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卷 ;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动窝儿”的一下,灯灭了。他连着划几根火柴,也没有点着。原来是灯油熬干了。他只好站起身,摸索着往外走,拉开门一看,所有的屋子都黑着。人家都睡了,到哪儿找油壶去呢?他索性转回来。因为开门带进一股子冷风,打个寒战,这才想到炉子。那残余的火亮,也到了垂死的边缘。他赶紧摸到小铁簸箕,端起来,“哗”一下子,把黑煤球倒进炉膛里;随后抓过铁钩子,狠命地钩着,掏着;又听得“呼塌”一声,那炉膛里变成了一片漆黑。他堵气地把铁钩子一摔,“澎”地一声倒在床上;先拉过被子盖上脑袋,随后再把两只鞋甩掉,把两条腿收进被子里边。就这样,乡总支书记的一半夜的时间,全都过去了。

  春夜是长的,也是静的,没有秋季里那种微风摇摆树叶的飒飒声,更没有夏季里,从墙角、砖缝传出来的卿卿虫鸣。此时无声胜有声,越发强烈地诱导这个害相思的人害相思。那些翻腾了不知多少遍的没头没尾、虚虚实实的事儿,又一次在他的心头翻腾起来。他想得烦了,长出一口气,把身子转向墙壁;想一阵儿,又想累了,再把身子转向黑蒙蒙的窗棂。自己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脑袋发麻,像松了弦的钟表,再也转不动了,才忽忽悠悠地睡着。可是他似睡非睡,飘飘然进入另一个向往而使他振奋的境地。是暖融融的洞房花烛夜。心尖儿似的新娘子,身上散发着香扑粉和花露水气息,紧挨着他坐着。那张好看的脸儿,挺奇怪地一会儿一变。变成了徐萌,变成了小盛,又变成了周丽平,再变成在县城戏园子里见过的那个祝英台和崔莺莺。屋子里挤着好多的人。有主婚人谷县长,有那曾经开过文具店的爸爸;有他曾经打过主意想谈谈恋爱的一群大姑娘,还有一伙子让他看不起的青年男人。忽然,他瞧见跟他一块儿当过警卫员的苏登云,从门外边挤进来了,用一种嫉妒的目光看他和新娘子。苏登云挤到跟前,拉住新娘子的手,说:跟我开会去,别在这儿坐着。”刘维急了,瞪起眼睛喊:“放手!放手!放开手!他把自己喊醒了,原来是一场梦。他睁开眼睛,如同有一把针刺过来,赶紧又闭上。窗户外边有人说话儿。“醒了,好像里边还有个人。”另一个人说:“说梦话哪!夜间我起来,听他喊了好几回。”房门响起“嘭嘭”的声音。

  刘维又翻个身,没好气地说:黑更半夜的你们吵什么? 

  “你还做梦哪?都半晌午啦!

  刘维听出是周丽平的声音,就又睁开眼睛。他这才发现,日光已经爬上半个窗户。

  周丽平在门外说:“好多人等着你哪,快起来吧! 刘维不想动,说:“我有点不舒服……   另一个人说:你把门开开,说个事儿,我好走。

  刘维听这个声音是雁庄的党支部书记赵玉明,就勉强地爬起来,半睁着眼睛,摸到鞋子,趿拉上,奔到门前,拉开插关儿。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赶忙又转回来,躺在床上。

  赵玉明又在外边喊:“刘同志,你别让我在外边冻着呀! 刘维说:“你进来吧,开着哪。”

  赵玉明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股凉风,也带进一股新鲜空气。这个人三、六岁的样子,细高条个儿,长方脸,很瘦,两只眼睛却像遇到喜事儿的那样,挺精神。他原来是个祖传的木匠,为了学高大泉,搞农业合作化,丢下了盛凿斧锯的家伙斗子,一心一意地在村里抓起工作。从乡总支书记的角度来看,这个基层 干部比较听话,雁庄村的工作也比较稳当。所以刘维对赵玉明,也就有点感兴趣。在刘维没有害这场相思病之前,很想把这个村的工作抓上去,以便显显身手。这些天,他顾不上想这个了。

  赵玉明把狼狈不堪的屋子扫了一眼,又把乡总支书观察一下,问:“你的气色真难看,是熬夜了,还是病了  刘维顺水推舟地说:“好像是害了什么病。”

  “找医生看了没有  “歇两天就好了。”

  “可别耽误了哇! 

  “没事儿。你坐下。大清早,你跑乡里来干啥呀? 赵玉明没有落座,好像有让人高兴,又有急切的话儿,站到床边,说:“我得给乡领导汇汇报。我们雁庄有几个农业社,也吵吵着要学学芳草地的样子。”

  刘维一手攘着发涨的脑门儿,叮问:“你们要学他们什么样子  “拉沙子改地呀! 

  刘维把撂着脑门儿的手一放,做个不赞成的表情,说:“你们稳稳地干吧。别跟着他们瞎起哄。”

  “嘿,他们那个办法挺棒的,我到芳草地看过了。地里掺上沙子,马上就变了模样。”

  “将来长出庄稼会是啥样呢  “肯定错不了…… ”

  “你敢肯定  “人家天门镇的一位女老师,都说行…… ”

  这句话正碰到刘维的心病上,忙问:“你见着她了? “见了,见了。我亲口问的她。是她替芳草地用仪器化验的,保证没有问题儿。她还说…… ”

  刘维追问:“你是在哪儿看见她的  “在周忠住的那间小屋子里。人家周忠几个老人,还做了试验。一盆一盆的小苗子,长得可水灵啦…… .

  “她一直住在那儿吗  赵玉明以为总支书记间的是周忠,说:“从春节前,就住在那小屋子里,日夜守着;三两天哪能长那么大呢。”

  “我问的是那个女老师。她一直住在芳草地吗? 赵玉明笑了:“这个我可没。不会常住吧?学校已经满了假,开学了。她可能是昨晚上去的。我也是昨晚上去的。”“住在谁家了  “我妹子家。你知道吧,我妹夫叫秦文吉;过去的落后分子,如今可积极啦。”

想起来了,原来是秦文吉的大舅子我问那女老师住在哪儿?本来挺机灵的小伙子,现在一根筋了。

  赵玉明被追问得挺奇怪:“哎哟,你打听这么仔细干啥呀? 刘维也发觉自己太沉不住气了,就装作无所谓地说:“我随便说说。那女老师还在芳草地住着吗  “没有。起早,我俩一块儿来的。走一路,我俩说一路拉沙子改土的事儿。人家是个有学问的人,城里长大,对农村的事儿倒满热心。”

  刘维忽然打起精神。他从床。上坐起,系鞋带,系纽扣,提起水壶,对赵玉明说:“你到伙房,给我打点热水来。”

  赵玉明一边接过铁壶,一边问:“我们改土的事儿,你到底啥意见呀  刘维和气地回答:“这好办。你们愿意干,少试验点儿,可以。快去打水,一会儿咱们再谈。”

  赵玉明说:“只要你点了头,就行。”他说着,赶忙去伙房打水。

  刘维急忙收拾屋子。叠被、倒烟灰,擦桌子;把他那张着了五色、装在一个精致的镜框里的半身照片,故意挪到桌子的中间。他想,只要那个女老师一进门,肯定能看到它。照这张相的那会儿,刘维只知道美,还不懂得害相思是个什么滋味儿。所以这照片上的刘维,脸蛋挺胖,分头挺光,两只眼睛挺有神,看上去特别俊气,一定招人喜爱。

  一阵脚步在门外从远而近地响起。

  刘维赶紧转身,笑脸相迎。

  周丽平出现在他的面前,半开玩笑地说了句:“都到这时候才起床,我还当你让煤气给熏死了哪!”她又朝身后招呼,“来吧,来吧。起来啦! 

  刘维的心跳得厉害。他断定,天门镇的中学女教师,跟赵玉明一块来到乡里,不好意思进男子汉的单身宿舍,到周丽平屋里去等候,这会儿又被周丽平带到这儿来。这一次她能应约光临,起码能证明有八九分心意;留下她,招待一顿好饭,晚上从容地谈谈,当面锣对面鼓地敲一敲,订下终身大事,再不用让那条带着针的绳子,紧勒着心了。

  随着周丽平的招呼,奔过来三个男人,一个女的。刘维一看,这几个人都是莲子坑的农业社干部,没有他想的、盼的、欢迎的那一个。他立刻把脸上那惊喜、期待的笑容收了起来。浩然老师的幽默很尖锐啊!哈哈。

  莲子坑的几个干部进屋以后,就不客气地坐在床上、椅子上了。

  周丽平对他们说:“把你们的事儿,跟刘维同志说说吧。我去找姚乡长去。他那屋还有客人哪。”

  刘维见周丽平转身走去,心想:她说的“客人”,准不是村子里的 干部,一定是那个女教师到姚乡长屋里去了;姚乡长过去当过区教育助理,跟教员们都熟悉嘛。得把这几个人打发走,好迎接“客人”。

  刘维想到这儿,漫不经地问道:“你们几个有啥事儿? 那女干部先开口回答:“我们连着吵吵三晚上了,意见都一致。就他,个别,决议不了。没办法,社长就建议找乡领导。他不放心,非得都跟着来,当面听听。我们就颠来了。”

  被女干部称为“他”的,是个五多岁的半大老头,接茬说:“咱们又不是县里边的点儿,那么大的事儿,随便乱改,改出错儿来,谁负责任哪  一个青年干部说:“人家那边做出样子;咱们的社员又多数赞成,还能有啥错儿?多此一举嘛, 

  半大老头说:“我看小心点儿,不为多余。”

  女干部说:“你是安心瞎耽误工夫。都啥时候了,还在后边磨蹭呀!

 刘维皱起眉头,制止他们说别乱吵吵,到底啥事儿,快说吧。

  一个只是含笑没吭声的中年干部,开口说:“刘书记,是这么回子事儿。我们这个解放农业社,是莲子坑最早办起来的。前几年,那真是步步高升,一步一个样儿。从去年秋后起,就不行了。人心有点散了嘛。如今春耕准备开始了,没有几个人张罗社里的事儿,三沟有两沟的人家都忙着自己家盖房子。队长喊破嗓子,都没有几个出工的,妇女劳力,更请不动。我们正摸不着病根儿在哪,听说芳草地调整了土地和劳力的分红比例,把社员的劲头给调动起来了。我们社也想这么干…… ”

  刘维听出了原委,不耐烦再听下去,就用手势打断那个人的话,说:“我先告诉你们,芳草地改变分红比例的事儿,上级并没有正式批准…… ”

  女干部插了一句:“听说区里的王书记和你都去看了,没有给他们改变回来,那还不算批准呀  刘维说:“乡里没有这个权利,区里也不行。”

  半大老头冲着他的几个同伴说:“你们听听,不怪我多个小心了吧?

  青年干部说:“芳草地是县里的点儿,啥事情都得县里点头。我们一个普通的社,社员同意咋办,就办,有啥错   刘维说:“你可真敢干!社员同意咋干就咋干,还要上级领导干什么所以后来有了小坎村的血手印:宁死也要分开——谁关进去了,我们养他全家。——宁死都不抱团,还能养别人的家?糊弄鬼哪?你们回去吧。分红的办法,暂时别动,等到秋后再说。”女干部说:“要是等到秋后,这个社非得垮台,用不着改了。”中年干部说:“刘书记,是不是可以让我们这一个社先试试。有效力,我们就这么下去;没有效力,我们再转回老样子,也不费事儿。行不行呀  刘维说:“不行就是不行,不用跟我对付。你们快回去吧。”几个社干部互相看看,都挺为难。他们是抱着一个热火炭似的希望,来乡公所找领导的。家里边那些积极拥护调整分红比例的社员,都等着他们回去报喜信儿,闹这么一个结果,对多数人,就成了泼冷水了。小刘就像一个不负责任的办事员,哪有一点儿领导的味道。唉,可惜很多“李德”都是这个味道。

  这当儿,周丽平又转回来了,站在门外就对刘维说:“姚乡长被一伙儿围着脱不开身口他让你,还有他们几个,都到那个大屋子去,反正都是一回事儿,干脆坐到一块儿,谈一谈。”刘维奇怪地问:“都是哪儿的人围着他哪  周丽平说:“好几个村的。有的讨论拉沙子改地,有的请示改变分红比例。姚乡长说,反正咱们几个主要的总支委员都在,一块儿答复他们,省了时间,也免得一个人一个调门儿,让下边的同志不好办。

  刘维说:“谁也别乱定章程,不能随便答复他们。调门儿只有一个,听谷县长怎么唱,咱们就怎么跟着张嘴。”

周丽平说:“姚乡长说,他打电话请示区里王书记了。”“王书记回答的  

“他说,按照各村、各社的具体情况,对巩固、发展社有利,就支持他们;条件不行的,就劝他们等一等再干。

  “我看咱们梨花渡乡,没有一个社具备这样干的条件!周丽平说:“我就不同意你这个调门儿。快走吧,咱们还是一块儿商量商量再定调儿好。”

  刘维赌气地说:“我得马上到区里去一趟,跟王书记商量商量。一个芳草地就够让人悬心的了,哗下子再点起一大片,到末了可咋收拾呀  打洗脸水的赵玉明转回来了。因为厨房正做午饭,占着炉灶,他只好到隔壁供销社找来这一壶开水。他说:“是喝茶,还是洗脸,你办吧,天气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刘维赶紧问他:“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一位呢  赵玉明说:“是香云寺的村长吗?

  我在供销社跟他碰见的。他到姚乡长那屋去了。

  我问的是跟你从芳草地一块来的那位!

  “哦,陈老师呀?她没进村,在大桥上跟我分了手,人家就回天门镇,赶着上课去了…… ”

  刘维听到这个回答,不用提多泄气了。他感到头晕脑涨、四肢无力,真想躺到床上去,再来个蒙头大睡。

  赵玉明没有留神他的情绪骤然变化,放下铁壶以后,又说:“没啥事,我走了。我路过芳草地,还得拉上朱铁汉,让他给我们村的干部们介绍介绍经验办法哪……

  刘维听到“朱铁汉”这三个字儿,立刻烦躁起来,冲着赵玉明吼道:“不许你拉着他到处瞎咋唬!正道不走,搞什么歪门邪道儿!

他这一声,把屋里人都给闹愣了。谁能猜到,他这无名之火,是什么地方点起来的呀!

 

 

 

                            犹豫

 

 

是星期六,下午学校里没有课程。女教师陈爱农,不顾那刺脸的寒风和迷眼的尘埃,骑上自行车,就奔了芳草地。芳草地,这个名字美妙,环境也美妙的地方,有两件东西,强烈地吸引着她的心。一个是老周忠培育的几盆翠绿的秧苗。在一个爱好自然科学,又胸怀美好志向的青年来说,没有比科学试验的成果,更使她倾倒的了。她在那个堆满书籍的书房里长大,从小就接触那些刻苦钻研学问的人。因此,她热衷书本、迷恋仪器。她毅然地离开大城市,来到这偏远的村镇,是在革命大学学习了《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受到启发,要切实地跟农民结合一番的实际行动。可是,那两年,只不过是把“书房”搬了个地方:从北京,搬到天门镇;从洋式的房子,搬到中式的大杂院里。她仍然啃书本子,又为这地方缺少应有的仪器而苦闷。一九五三年,也就是两年以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农村青年朱铁汉;朱铁汉把她从那间小屋子里引了出来,走进大草甸子上的棉花地里,走进一伙亲手种植棉花的实干家中间。她的眼界打开了,思路开阔了。她觉得,自己真正开始了跟农民结合,真正开始了研究自然科学的新道路。也就从这时候开始,她不知不觉地对朱铁汉萌起了爱情的芽子。这爱情,是在她那“要在农村的广阔田野上搞一辈子科学研究”的决心上起步的。她爱上了庄稼人朱铁汉浩然老师写知识分子和农民的爱情是多么的顺理成章,对比那些公知,他们除了污蔑讽刺诽谤,或者漫画式描写,还能有什么?。这是芳草地吸引她的另一件东西。由她播种的爱情的苗子,并不是很茁壮的。当遭受到家庭的阻挠、社会舆论的压力之后,她便产生了苦闷和犹豫。她怀疑自己选定的路子走不通。爱情对她的事业不是助力的增加,而会成抵消。她想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置上,等取得了成就,再考虑个人的私生活问题。春节前夕,朱铁汉为了求她化验土壤,又一次找到她。这一次的相会,是在她心情最苦恼的时候;朱铁汉的突然而至,她似乎是没有料到,又是分渴望的。这一次,她发觉自己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庄稼人;事业的追求,不能冲淡这种爱,尤其不能代替。在村野的火车站上,他们一次依依惜别。几天之后,又一次热烈地相会;紧接着,她被这个庄稼汉带到老周忠的“试验室”。她从几个小小的花盆,看到辽阔的大草甸子;从几丛翠绿的秧苗,看到遍野金黄的玉米、殷红的高粱,特别是银白的棉花。她同时看到了她的用武之地,她的道路,她的“事业”和个人生活的前程。她的爱情的火焰,真正地燃烧起来。一个星期,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盼到了这一。她跑到芳草地,跑进“试验室”。她惊喜地看着茁壮成长的秧苗,心里却想着朱铁汉。半天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浩然老师勾勒出的语境是多么的内恰。

朱铁汉带队拉沙子去了,没有收工,也没有抽个空子看看她;她自然不好意思去找,连问一声,也难开口。吃过晚饭,她心神不安地坐在热炕上,忽然,听到了那急速的脚响,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春江,你帮着小山去开评工会。我到二队,跟文庆一块儿去看看。

  “我得给开会的人打灯油去。”

  “把瓶子给我吧。”

  “你来客人了…… ”

  “少废话!

  脚步声由大门口响到窗前。熟悉的声音,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了:

  “哎,自行车?这可救驾啦! ”

  人没进来,只听得自行车链子“扎扎”响,从近而远,渐渐消失。

  陈爱农的心,不由得一沉。这个情节来自于浩然老师自己和《艳阳天》里萧长春的原型肖永顺的一段趣事,被巧妙地移花接木放到了这里。

  邓三奶奶、铁汉妈、万淑华、钱彩凤,还有一群女孩子,围着她,又是说,又是笑,谁也没有留神陈爱农在期待什么,更没有发现她的情绪的突然变化。她们还是接着茬儿大说大笑。过了一会儿,钱彩凤忽然说:“到时间了,我得去开会了。陈老师,等着我接你去睡觉。”

  邓三奶奶说:“让陈老师跟我作伴去吧。”

  钱彩凤说:“我那儿有地方。让二林跟我哥他们挤挤,不就有地方了吗  铁汉妈说:“谁也别抢,还是让她跟我到家里住吧。 邓三奶奶笑着说:“对啦,就这么办吧。人家陈老师跟铁汉还没见着面哪。”

  万淑华咋咋唬唬地问:“这小子,跑到哪儿去了?咋还不来照个面儿 

  钱彩凤说:“他去打灯油了。要说,骑着车子,也该回来了。”开会去的年轻人走了以后,说笑声虽然还在继续,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热闹,更不能引起陈爱农的兴致了。

  邓三奶奶发现陈爱农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说:“时间不早了,陈老师累了,你们回家歇着吧。”

  陈爱农没有客气几句,说声:明天见”,就下了炕。她们从村北走到南街,边走边说,陈爱农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插入。跟着铁汉妈进了小胡同,进了北屋,她仍然沉默着。她默默地看着铁汉妈打开红漆柜子,出大花被子、大花褥子,很认真地给她铺展在炕梢上。铁汉妈殷勤地问她,渴不渴,她摇摇头;问她吃点东西不,她又摇摇头。

  铁汉妈说:“你是累乏了,咱娘俩躺下等着他吧。”她们躺下之后,陈爱农还是沉默着。她听铁汉妈喋喋不休地述说着她们家的从前三辈到眼下的陈年老事儿,又从家里说到东方红农业社,依旧一言不发。

  铁汉妈当是客人困了,就停住了嘴巴;没多久,她先沉沉地入睡了。

  陈爱农没有睡着。她不习惯这样早睡觉。她心头闷闷,只盼着快点天亮,好赶回学校去。

  天一亮,吕瑞芬和钱彩凤两个人跑来了。过一会儿。高大泉和秦恺也跑来了。他们都没有猜到陈爱农有什么心事,依旧跟她又说又笑。

  陈爱农洗了洗脸,就要动身。

  铁汉妈慌了:“今个不是星期天嘛?

  陈爱农说:“我约了几个学生,帮他们补习功课。”

  “那也得吃了饭走呀! 

  “我不习惯早晨吃东西。”

  陈爱农到“试验室”跟老周忠告别的时候,瞧见她的自行车,好像根本没有人挪动过一下似的放在窗前,心里不由得一阵酸痛,委屈的泪水差一点流出来。陈老师知识分子的细腻和铁汉的粗犷还是不太合槽啊!

  老周忠把雁庄的党支部书记赵玉明介绍给她:“你们一道走吧,顺便说说改造土壤的事儿。他们村也要大干一场哪! 赵玉明根本不知道女教师有什么心事,所以兴致勃勃地问这问那,一直没停一下。

  陈爱农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地回答着他。直到梨花渡前边的岔道口,跟赵玉明分了手,她才顾上回味一下这半天一夜所遭到的冷遇。她的自尊心受到极严重的挫伤。她悔恨、羞愧,真想停在那水泥桥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排除一下痛苦。从老远的地方传来喊声:“爱农!爱农!

  陈爱农停住自行车,扭头看去,只见朱铁汉扒去了棉袄,光穿一件小白褂子,手里提着一把红缨鞭子,快步地奔了过来。陈爱农想骑上车子走掉,忍了忍,没有这样做。她把头扭向彩霞河。彩霞河里的冰凌融化了,呈现出蓝色的春水,从碎裂的冰块缝隙间跳跃、流淌。姑娘的心,也仿佛这冰,在碎裂、在流淌。当她再一次转向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的朱铁汉的时候,心情因为有了决断的主见而平静下来;那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刚才那么阴郁和严峻了。

  朱铁汉收住步子,说:“你为啥走了  陈爱农说:“秧苗长得不错,肯定没问题了。你们就照着计划做吧。

“我问你为啥不呆到晚上  事情办完了,何必再耽误时间呢  

“我还没顾上跟你说说话儿哪! 

  “有事,就说吧。”

  “真胡来。这儿是咱们说话的地方吗  “那就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哎呀,从这会儿,一直到春播完,都是我的忙日子,怕是抽不出空儿看你了。真糟糕!要知道你早上走,昨晚上那个会,安排一下,我请会儿假嘛! 我想开完了会,也不会太晚;工作干利索,跟你呆着,不是更踏实吗?有几个社员,为评分的事儿闹意见,真不像话。我赶一天大车试试,看看定额高不高。唉,开头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了。转了好几个门儿,才知道你住家里。等我到家,你们早睡着。真不如把你叫起来了! 

  陈爱农把这番话听了,并没有细细地体味一番,就跟朱铁汉告别了。她没有理解这个庄稼地的小伙子的心。她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就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没有刚刚离开芳草地的时候那么沉重了。或者说,她这会儿的心情是平静的。很像她上学时期,把一本心爱的书,丢在公园里,焦灼地寻找了半天后断定找不回来,拿了钱,又奔向书店那样,心平气和下来。周围环境压力太大,不如给自己一个分手的理由。

  她回到学校里,正巧赶上假日的两顿饭,第一顿刚开始。她吃了一点东西,到办公室,把昨天下午应当看的几份作业本批改一遍。她又到操场上看看几个本镇的学生打篮球,还跟看门的老头聊几句天,这才决定回到她那自己租用的小屋里去。像每个星期日一样,院子里晒满了被、、毯子和衣服。如同展览会,或是沽衣小市是不是应该写成“估衣”,天津有个“估衣街”,最早就是卖旧衣服的地方。不过有“待价而沽”这个词,写成“沽衣”也有道理,花花绿绿,应有尽有。

  她从这些悬挂着的东西空间,绕到门前,从手提包找出钥匙,正要开门,只见玻璃门缝上夹着一个信封。她抽出来一看,那信封是当时在青年男女中最为流行的一种:白色长方形,一幅《 梁山伯与祝英台》 的彩色剧照,占去面积的一半儿;那一半上,写着美术字体的六个字:“爱农同志亲拆”;下面没留地址,只写着“内详”二字。她猜不到这是谁留下的信。不像学生;学生会称她“老师”。也不像学校的同事;同事会在名字前写上姓氏。或许是一块儿分配到这个县的同学,有事儿到天门镇来,顺便看看,没有遇上,而留下的条子吧?

   她把信塞进衣兜,打开门。

  屋子像她昨天离开那会儿一样的温暖。炉火是熄灭了,热气却因为门窗严密又无人出入而没有散发干净。

她坐下来,怀着好奇的心情,拆开了信封,抽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她展开读起来。

 

  爱农同志如握。

  自从芳草地一别,一直想看看你,跟你谈谈心。可惜,这几天乡里的工作杂乱而繁忙,不便脱身。今天上午到区委会商谈工作,顺路来拜访,又赶上你外出未归,分遗憾。把要说的话,写在这短信上,只能略表一二,或许言不达意,只能恳请你谅解。

  三年前,你们一批革大毕业同学,分配到我县参加革命工作,曾经被认为一大罕见的奇事。人民欢迎你们,又不分了解你们,这是自然的现象。几年来,你们用各自的青春和热情,汗水和成绩,回答了人们的疑问。你们博得了人民的爱戴和尊敬。特别是你。当我还没有调到本区任职之前,就听到人们传说你的学问渊博而不自满,终日苦学提高,为实现你的远大理想切实地努力着。我分佩服。来本区任职后,听人传言。你决心长期生活在农村小镇,甚至有人背后私语,你要在农材小镇挑选对象,建立新式家庭。对此,我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春节前登门拜访,想当面表示敬慕之情,可是又觉得谈到婚姻问题,仅是传闻,有些不方便。因此,只是一般谈谈,我就告辞了。节后,偶然在芳草地相遇,对你热心帮助农业社提高生产的活动,我从心里感谢。可是,听人议论,说你选中一个农民作为对象。我不能不表示吃惊!这种吃惊,不是封建思想作怪,恰恰出于一种高尚的革命友情。

  你在农村小镇工作了几年,对于农民,不会只限于书本介绍,而是有了亲身接触,直接的认识。旧社会的农民是自私落后的。解放以后,这种自私落后,不是改造得干净无遗,而是另一种样式的延续。站在领导或帮助他们的立场!. -看,他们是可亲可爱的。如果从个人的终身大事考虑,也就是从对象的角度看,他们未必是可亲可爱的人。凭着幻想结婚,矛盾会接连出现。比如,你是有文化的人,跟一个半文盲,有共同的语言吗?你是个热情的人,跟一个愚笨者,有共同的情感吗?简而言之,他们只知娶媳妇、过日子、生儿育女,怎么懂得什么是爱情呢?这样的矛盾现象,可举很多,当木已成舟,不如意的问题会更多、更严重,你经受得住吗?我这样说,并不是反对你跟农民结合。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这种结合简单化。你应当上进,而不应迁就,你在农村找对象,应找先进分子。区、乡干部本身就是农民中的先进分子。他们既在农村,又有文化,有觉悟,有感情,懂得真正的爱情。你为什么不在他们中间寻找一个可心的人呢?找一个这样的对象,不是跟你的理想、愿望完全一致吗?请你三思。

  我今天完全出于对你的前途关心,说出这样一些直率的话。凭着你的聪明、学问,决不会误会我的好意。你如果认为我的这个看法有可取之处,我愿意帮助你。希望能得到你的回信,说你的观点。如果你能光临我乡,更是我求之不得的。你会受到热情、真挚、无私、盛大的欢迎。最后,请原谅我的冒昧。

  顺烦教安

                                               刘维顿首

 

 

陈爱农看了这封信,不由得又一次沉默起来了。

  这样的,如果是早一天来到她的手里,她会认为很无聊,会当做跟她父母三番五次写来的那些信,虽然在语句不同,实质上都是一样的。是今天,是她在爱情生活耕耘中遇到了坎坷,而发生犹豫动摇的时候。恰逢其时地看到它,竟然有一种温馨慰藉的感觉。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看到的一些区、乡干部的面孔。这些人,既是农民,又不是农民;既有跟陈爱农很不一致的东西,又有相一致的东西。就拿手里这封信来说,语言流畅,条理清楚,实而不华,朴实自然;也只有既是农民,又不是农民的农民,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来;城市里的小知识分子,会有装腔作势的造作,而真正的庄稼人,哪会有这的细腻、热烈的感情流露呢?陈爱农又把信看一遍,忽然又有一股子苦闷滋味到心头。她的脑海里再一次闪现出朱铁汉那朝气蓬勃的面孔,那淳朴动人的眼神,那直爽豪放的语言…… 

她犹豫了。她将在犹豫的苦闷中折磨自己。

 

 

 

 

   最重要的收获

 

 

  天空从蓝变白,星斗从亮变暗,地平线被一条发黄的颜色给勾画出来了;新的一个清晨,在人们的紧张的劳动中,又来到大草甸子上。

  浑身疲劳的高大泉,抬起胳膊,拿破棉袄的袖口,抹去脑门上的汗水;把手里的铁锨头朝地立拄着,用钉着掌子的鞋底儿,蹭去锨面上的泥土。他直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扬脸,发现前边的地下影影绰绰的有一个东西。他走过来,拾起一看,是一件棉袄,就朝地头的方向喊:“秦方,丢下东西啦! 

  秦方扭过头来,有点奇怪地问:“我这穷人,有啥丢的呀? 站在他身后的吕成民,在他那汗淋淋的肩膀子上拍了一巴掌,说:“这儿没光着?蟒龙袍丢下了,你可咋登基坐殿呀!秦方笑了:“这破东西,扔到大道上也没有人捡它。”高大泉走到跟前,把棉袄递给他说:“啥是好,啥是坏,得看需要。夜间开始插手干活儿,没有它护着肉皮子,受得了吗?快穿上吧,你要伤风的。”

  秦方一边穿着棉袄,一边说:“我不要紧。你倒是应该小心点儿。回去吃了饭,赶紧倒在热炕上睡一觉。你白干活儿,前半夜开会,后半夜起五更加班,日子多了,还不把你身子给熬垮呀! ”

  高大泉把话岔开说:“你们社的劳力组织安排,就按照咱们商量的办法做吧。最要紧的是得把人手支配开,别扎堆子窝工。吕成民那办法好,装车的,跟卸车的分开拨儿,不固定哪个人跟哪个车。装上了车,牲口拉着走,有一个把式赶着就行了;来回跟着跑,加在一块儿有七、八里路,白受累。我要马上把他这个创造发明告诉东方红社,先学着做起来,再往全村推广,还要介绍给外村的同志。

  秦方取笑说:“吕成民可不简单了,成了创造发明家。”吕成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别捧我啦。这是支书的功劳。那天我实在太累了,我就跟那辆车的小虎子说,我歇一趟,等大车把沙子拉到地里,你帮着把式卸卸车;等你的车转回来,我再帮你们车把式装装车。干了两趟挺省劲儿,我们就这么干下去了。本来想第二天再换过来,再照老规矩干;偏巧支书那到咱们社干活儿,他瞧见,看出门路,又让我们接着干下来了。这哪算我的发明创造呢  高大泉说:“你是从实干里边摸出的窍门。要没你这么试一下子,我能闭着眼睛一琢磨,就想出这个好办法呀?你是老师,我是学生,咱们实事求是,别弄颠倒。”

  秦方和吕成民都被高大泉说话的神气逗笑了。

  高大泉又接着他前边的话茬儿说:“从今天起,我就暂时不管你们啦。我先把吕成民这办法往下贯彻贯彻,随后到周士勤那个新生社干两天。我看他们的套数有点儿乱,不知啥原因。”秦方说:“你要是转移了阵地,我得马上给你开两天工分票……

  高大泉打断他的话说:“算了,我又不是卖短工的。”吕成民插言说:“要是有你这样的短工,我们得多买几个。你一个,顶四个人干事儿—— 一白天顶个人做活儿,夜间顶个人做活儿,这中间还顶一个指挥的干部,又加上一个做思想工作的。这不是四个人吗  秦方说:“不管几个人,我们按一个最高劳动力给他记两个白天工,两个加班工。咱们小葱抖豆腐,一清二楚,免得又让邓久宽咬我们一口,骂我们剥削你们。”

  高大泉说:“记工的事儿,就照我的意思办—— 免了。我到别的社工作,是尽义务,不光你这穷社,就是到新生社去,我也不要工分。别争竞了。秦方,我得批评你两句。

  秦方说:“我又有啥毛病啦?你说不要工分,咱不给了,还不行吗  高大泉说:“我要批评的,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是党员,是干部,是领头搞社会主义的,一举一动都是做别人的思想工作。你抓个缝儿就把邓久宽捎上,抖落抖落仇疙瘩,这对社员做的是啥思想工作?是让大伙儿团结,还是让大伙儿牛蹄子两半儿  “我说的不是实事儿吗?

  “是实事儿。邓久宽有毛病。你对这个有毛病的群众做了多少思想工作?请汇报汇报。”

  秦方不吭声了。

  吕成民在一旁“嘻嘻”地笑了一阵儿,说秦方,你别顶嘴了。我听着,都觉着支书批评的是地方。邓久宽忘恩负义,对支书那样,支书还照样用好心对待他。咱都得跟支书学。”高大泉说:“我也差远啦。最近才有了一点儿觉悟。”他一边朝前迈着步子一边跟他旁边随行的两个人说,“做思想工作太重要啦。人的思想会变的。任着他们的性子变,好的也能变坏。不光是有冯少怀这样一些人。安着坏心眼儿,往坏处拉人;还有秦富这样的,有意没意地往别人心里边传播他那落后的老一套。难防啊!没有社会主义思想的人,就搞不了社会主义这至理名言又一次出现,多少血泪在其中啊!。这是咱们这一段工作的最重要的收获。只要咱看准了这一点儿,想方设法地做工作,社会主义思想就在人们心里扎根儿、冒芽儿。看看,这回一调整分红比例,把改造土壤的大事情给抬起来了;这一改造土壤,又把人们干社会主义的心思给抬起来了社会主义思想不能自发产生,正像高大泉所说,是要往上“抬”,就是要人不断提高觉悟。一旦停止,社会主义大厦立刻崩塌!。这是个最实在的重要收获呀!哎,头一批拉沙子的大车来了。我得问那边的情况。你们头前走吧。

  秦方说:“同志,快回家吃饭,歇会儿吧。”

高大泉说:“走吧,走吧,我马上就赶回去。”(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两个人被打发走以后,高大泉直盯着西官道。他发现,远远的拐弯地方,有一个大车的影子在蠕动着。是哪个社的大车,出发这么早,回来得这么快呢?应当帮他把车卸了。因为打夜班平地的社员都走了,打白班的还没有来,车把式一个人哪就把一车沙子卸完。

  那辆大车走得慢,没有鞭声,也没有吆喝,无声无息地走着。土路被过多的车辆轧得松软了,好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细土面,牲口蹄子踩上去,都没有响声。

  高大泉朝路边上迎了几步,想跟着车,一块儿奔向不论哪一块地里去。

  大车渐渐地临近了。虽然还看不清楚,但庄稼人能用耳朵从车轮的滚动听出来,那是一辆空车。

  高大泉终于看清楚,那车上驾辕的是一头黑骡子。赶车的人,跨坐在车辕子上,怀里抱着鞭子,缩着脖子,像是富农冯少怀。

  冯少怀也发现了高大泉,犹豫了一下,假装没有看见,让车子自己走过那个用两眼紧紧盯着他的人。

  高大泉目送冯少怀的车子,在黎明的雾霭中消失,心里不由得引起一个新念头:全芳草地人,不分男女,不分农业社和互助组,都投入了拉沙子改土这个根本性的大工程,惟有他冯少怀倒自由自在地赶着车,到外边跑运输,做买卖。这对思想落后,对改土不热心的人,影响不利,对冯少怀自己的改造,也不利呀!他是富农,这些年,在芳草地干了那么多的坏事儿,并没有真正的低头认罪,给他戴上了帽子,他照样还是自由自在地到处跑,对外边一位雇车的主儿,也会起不好的作用,戴帽子,是为了更有效地改造他,把他的富农的反动思想改掉,重新做人,不是走个形式;那么,这样任着他的心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一点儿管束,总往外边跑,也管不了,对他算是改造吗?他哪年能得到改造呢?不行,得把这件事儿重视起来,不能因为工作忙,马虎一下,让这种人钻了空子。用精英公知的话来说,高大泉是“生命不息,折腾不止”,这是要折腾冯少怀了。这里不为高大泉辩护,这就是干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是全人类的事业,社会主义者就是工作起来不留死角。

  他这样想着,打算回村;走了几步,感到眼沉,身倦,呼吸也有些困难。太累了,应当歇歇再走。他见旁边有一棵小树,伸手扶一,又想坐下。于是,他便靠着树干,坐在地上。这使他有一种特别舒适的感觉。

  天空变得更白了,星星稀疏得几乎看不到几颗。小麻雀在枯树枝头喳喳地乱叫。放眼看去,能见到四周土地的模样。土地变样了。不要说跟几千年、几百年以前比,就是跟天前比较,一片一片的都变成了跟原来不同的另一种样子。这是多么重要的收获呀!只有他,农村的党支部书记,这一巨大变革的倡导着、设计人、带头冲杀的干部,才能从心里懂得这一个收获来之多么不容易,取得它们以后,对今天的重要性是什么,对农村未来的日月的进一步变化,将会起到什么作用。事实是尺子,又是镜子,是看得见,又摸得着的物体。对于世世代代走惯了既艰险又痛苦的旧路子。刚刚跨上新路子的庄稼人来说,几乎都不例外地用小心审慎的目光盯着脚下,向前举步。所以他们是最尊重事实的人。一件事实胜过一万句空话呀?彩霞河滩上那金银般的沙子,谁也说不清在那里停滞了多少年,如今被运到芳草地村前的大草甸子上了。这是一个真实。黄白色的沙子,铺撒在黑胶泥土上;凡是铺撒了这玩艺的地盘,就因为它变成了特殊颜色,把它跟四周相连结的土地区分开,不一样了。对这,谁还能睁着两只眼睛硬说不是事实呢?开头几天,被吸引到这儿看热闹的,还只限于芳草地的一些人。首先是秦方那个奋斗社,和跟他那个社相类似的几个社的人。他们都很穷。他们跟过去东方红社里的人一样穷。东方红社的穷人变得富足起来的这个事实,震动了他们,鼓励了他们。不知经过多少长夜,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权衡、盘算之后,最后都高高兴兴,或是咬着牙,加入了农业社。如今,东方红社创造的这个事实,又使他们不能安生了。于是,他们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计,跑来观看。过不久,那些日子比较宽绰的社,也有社员抱着好奇心来参观,秦方、周士勤,还有几个社的干部,也先后脚地来到东方红改造过的第一块土地上。他们比一般社员更不安生。因为,他们如果不尽快地承认这个事实,带领着手下的社员也创造这个事实的话,上级要批评,群众要埋怨,落下个不光彩,自己家里的收入也要吃亏。

  秦方一边在地上走,就跟社员大声地商讨起来:

  “伙计们,咋办  “你们干部咋领,我们就咋干。”

  “我们早商量过了,只等大家思想一通,马上学着干。”“这一车一车的,可得花不少的功夫呀?

“那沙子风吹不来,水冲不来,更不会自己跑来,不花功夫还行  

“这倒是,改一点儿是一点儿的。那就干吧!

  几个穷社,虽然车马不齐备,倒是学着东方红社的样子,抽出力量,从彩霞河滩上往大草甸子运沙子了。

  沙子不拉运,自己不会跑到自己的地块里来,这又是一个事实。他们想多拉一些沙子,多改土,所以得很欢。穷社都干起来了这个事实,使得新生社,和跟他们相类似的人们,沉不住气儿了。

  周士勤到地里参观回来的路上,跟张老八和一伙社员悄悄地研究起已经出现在大草甸子的一连串事实:

  “我看,这种往地里掺沙子的办法,兴许有效。”

  “没听说,他们都到天津卫化验过了嘛。”

  “其实甭费那事,用眼看还看不来?咱们也试试,咋样? “行。他们能干,咱们就不能干?这又不是吃亏的事儿。”新生社一行动,跟着动的社就更多了。正因为他们的车马齐全,出动的又多,就给拉运沙子改土的活动增添了气势。东方红农业社干的这件大事没有登报,也没有广播,就在周围村子里传开了。空旷的大地上,有那么多的人马车辆活动,谁还看不见?这个村有那个村的姑娘,那个村有这个村的女婿,来往串通,谁还听不到?“事实”这个最权威的动员令,把雁庄、莲子坑等等村子的农业社都给号召起来了。从大草甸子通往彩霞河边的大道上,来往车辆不断线。原来的那条路,没动锨镐,就让车轴辘给辗宽了。那些被轧了土地的沿社、组和单干户,用各方式提出抗议;还搬动了三个乡的干部,开个联席会,都不能排解掉这场纠纷。最后由高大泉亲自出了这个高招儿:凡是受益的村,土地被轧了,由本村协商解决;不受益的村,等春播全面开始,运沙子停下来以后,由受益村分段负责翻耕平整,而芳草地自动多分担一段。这样公平合理地一解决,运抄改土的工作又顺利进行。事事有矛盾,时时有矛盾。解决矛盾,事物向前发展——这就是辩证法

  事实就是事实,谁想改变,难以办到。这样的事实把人们的热情鼓舞起来以后,想要阻拦,也不行了。

  这样的收获,还不能让支部书记心满意足吗?他笑了,很平静地笑了。他感到眼皮有些发沉,往一块儿一合,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梦见掺了沙子的土地,像六月天空的云彩一样聚拢、扩大;一阵风,辽阔的大地一片碧绿;又一阵风,成了麦浪滚滚,收割呀,拉运呀,大车隆隆地奔到他跟前来。

  他猛的一睁眼,第一批拉来沙子的大车赶到了。他抽身站起,一只手提起铁锨,一只手揉着眼睛,奔上去帮着卸车。

 

 

 

                             支部书记累病了

 

 

  大草甸子的模样,首先从那些没有播种越冬小麦的地方开始变的。社员们用大车从梨花渡拉来沙子,像卸粪那样,一堆一堆地扒到地上。大车走后,那些等在地里、帮着卸车的社员,就用铁锨,把一堆一堆的沙子扬撒开。乌黑的土地上,立刻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缎子被一样,盖一块,又一块,大块连上小块,成了很大的一块,花花点点,到处都是变了色的地块。看上一眼,心里痛快,身上长劲。在欢快的忙碌中,南去的雁群飞回来了,苇坑里的冰冻溶解了,田野的泥上也随着松软起来。年轻力壮的人,首先脱掉了捂了一冬一春的棉袄。又是说,又是笑,越干越长劲头。高大泉也脱掉小棉袄,一边帮着卸车,一边对秦文庆介绍奋斗社吕成民那个“发明创造” “我对你说,咱们的人力越来越紧张,等到一插耠子种春麦,更得紧张。当队长的,光是按部就班地指挥劳动力可不行,得找窍门,得巧干。咱东方红社要带头推广这个办法,你们二队又得在社里带头。要不然,别的社不会学着干,一队也不会重视。

  秦文庆站在车上,用铁锨往下铲着沙子说:“你放心,我马上就把一半儿跟车的留在这儿,剩下的一半儿,转回去,留在河滩上。”

  这个车卸完,高大泉又奔到另一辆车的跟前。

  “用不开这么多的人,支书你歇会儿吧。”

   高大泉没吭声,把车卸完,帮着顺车的时候,又向车把式介绍起吕成民那个发明创造。

  车把式说:“行,行!我和跟车的还能倒换着掌鞭,都省点劲儿口哎,支书,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呀  高大泉笑笑,说声:没事儿”,又奔向另一辆隆隆开过来的大车。

  或许就因为活计干得太猛,衣服脱得太急,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而睡眠和休息太少,他走路的时候,感到腿发软,看人的时候,感到头发涨,浑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味道。

  他虽然是个膀阔腰圆的彪形大汉,从幼时起没有丢开的劳动,富有营养的粗粮青菜,以及大草甸子独有的清新、湿润的空气,使得他体质很坚强。他很少感到身上有什么不舒服,更不要说闹病。即使有个头疼脑热的,干一阵子活,出一身汗,喝上一碗姜水,捂上被子睡一夜,就又欢欢实实地做起他永远做不完的事情。他想,等把这一拨车打发走,把吕成民那个新办法宣传开,就马上回家,吃点东西再来干。他爬到车上,一脚蹬着车帮,一脚踩着沙土,两手使劲儿用锹往下铲沙子。他铲着铲着,感到心脏一紧,眼前一黑,顶上像突然降下一架飞机那样嗡嗡一响,就全身失去平衡,一头摔到大车下边。

  可把人吓坏了!赶这辆车的邓久宽和跟这辆车的吕春江,几乎同时惊呼一声,又同时扑了上去,把他从沙土中扶着坐起。在地里的社员都跑过来:

  “怎么啦,怎么啦?摔坏哪儿没有  “没有,他是累的;打了夜班,家没回,又干了一整天。”“唉,干活得悠着劲儿,那有像他这么干的!

  “赶快去找医生! 

  “把他抬回家吧。”

  高大泉清醒过来,镇静了一下,挣扎地站起。他那两条腿,软软的像不是属于自己的。他晃了一下,幸好靠在奔过来的朱铁汉的身上,没有再一次摔倒。他看看大伙儿,用很大力气,声音却很微弱地说:“我没事儿。快卸车。把这趟拉来的沙子都摊开

  朱铁汉说:“你快别管这些了。上车吧,我送你回去。”几只手一齐伸过来帮着把高大泉扶到那刚刚卸了沙子的大车。

  高大泉吃力地对吕春江说:“你留在地里指挥指挥。要把沙子摊均匀…… ”

  吕春江忙答应:“行,行。你放心吧。 

  朱铁汉先坐到车厢里,把高大泉揽在怀里。

  丢下牛车的刘万在车边的人群中挤过来,把他那件大夹袄给高大泉盖在胸脯子上。

  高大泉又对吕春江说:“让大伙干吧,早干完好回家歇着……”

  朱铁汉冲着发呆的邓久宽说:“你还不快点赶车走哇! 邓久宽慌忙扬起鞭子,顺了牲口。邓久宽不知所措了,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大车在那松软的土地上起动了。车轮的辙印擦掉了晚霞铺抹在地上的余光。

  手里持着锨、头上挂着汗的社员们,一个个怀着痛苦而又不安的心情,凝望着车辆走远。吕春江喊了几声,他们才陆续地干起活来。

  党支部书记累倒在地里的这个事实,在每个人心里压的分量是很重的。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无数件事实,像尺子、像镜子,使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支部书记是累倒的。自打春节前,支部书记背着挎兜从县里党训班回到芳草地的那一会儿起,他有片刻消闲吗?别人干活,他干活;别人歇着,他开会;别人想不到的,他先想到了;别人想不通,他是那样不顾劳累,费尽心患去说服、动员…… 他好不容易把改造土壤这件大事情给发动起来,他变得更忙了。每一天,他比钟表还要准时地起早打钟,集合拉沙子的社员。别人有分工,或是赶车,或是等在地里卸车、铺沙,他却跟着车辆来回跑:一会儿在彩霞河滩上装车,一会儿又在大草甸子上卸车;一这样奔跑五个来回,将近一百里地呀!收工卸车了,他不能像社员那样,回到家,就洗脸、吃饭、抽袋烟,倒在热炕头上睡大觉。他得检查每个社、每个组今天的工作,还得布置每个社、每个组明天的工作,不到半夜不能回家,他就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躺在炕上也得计算这一百多个门口,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杂事情…… 慢说人是骨头掺肉长的,就是铁打的,能经得住吗?

  高大泉自己却觉着没有病。他心里决定,今晚上不开会了。他知道,同志们不会同意他再熬夜。他要回家,喝一碗姜水,盖上被子睡半夜,明天早起好打钟集合,好接着带领社员们突击拉运沙子,改造土壤。

  “铁汉,今个的工作咋样呢  “一切正常。”

  “没有发生啥事吗  “你快闭着眼养养神吧。晚上我找干部碰碰头就是了。”“得让周士勤往河滩上多派几个干部,立刻学学吕成民发明的那个办法口他们装车、卸车太慢,大车窝工。

  “好,好。”

  “齐心社想跟梨花渡一个小社挂钩,来回换脚拉沙子、拉土。我们应当出面给促成一下。

  “回头我找找他们, 

  “一定要自愿,别勉强。”

  “行,行。”

  跨坐在车辕子上的邓久宽,一手扶着鞭杆,一手搭在车帮上,一直没开,也没有回头看害了病的高大泉一眼。当高大泉突然从车上摔到地上那一瞬间,他害怕了,怕高大泉有个好歹。当看到高大泉连站都不稳,还得由别人帮着扶上车的时候,他心疼了,疼高大泉的痛苦。他想,把高大泉送到家里以后,马上跑一趟天门镇,他那个刚刚结成的亲家,跟一个老中医相好。他要求亲家陪同,找找那个老中医,一块到芳草地,给高大泉号号脉,治治病。他知道,公家那个卫生所的医生是轻易不到这么远的地方出诊的,就算请了来,年纪轻轻的,医道也不高,如果不相识的人老中医,诊费、药费都得高,还不见得分用心给医治。他还想,这件事要不声不响地做。邓久宽不愿意让别人看出,好像他给支书拍马屁。他用不着拍,他要让高大泉知道:谁对你真好,你应当对谁真好,你应当知道,围着你转,净给你好话听的人,是想到东方红社找便宜,是想让你这个有头有脸有势力的人给他们办事儿,他们要沾你的光;累死你,也不心疼!邓久宽这样想着主意,就轻轻地摇摇鞭杆,轰赶牲口快些走。当他听到高大泉不顾死活,还在那儿挣扎着跟朱铁汉谈论工作,很着急。他想制止,又不愿意让高大泉,特别是那个曾主持大车队的会议,指鼻子批评他邓久宽的朱铁汉看出自己的关心。他忍住了。

  大车上了路,有点颠簸,被过多的车轮辗成碎面面的浮土,没了牲口蹄子,冒着一团一团的土烟。

  闭了一下眼睛的高大泉,又说:“铁汉,我瞧见秦方他们那个拉梢的骆马,好像没有挂掌。这样久了,要毁牲口的…… ”“回专我提醒他。”

  “再问问,是不是没有钱,才不挂掌  “也许, 

  “要是,咱们社就主动地借他们几块钱花。……

  “好,好。

  “他们那个穷社的牲口料,也够呛了。得帮他们想想办法呀。

  “我到那儿问问饲养员就摸着底儿了。”

  ……

  邓久宽听到这几句话,不满和怨气,呼一下子又冒了上来。他的心里,像被拉动的风箱,吹动起火苗子,忍不住地往上顶。他发狠地想;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惦着这个社,挂着那个社,一时一刻忘不了那个专门找便宜的秦方,还有秦方屁股后边一伙专门摘枣子吃的人!你鬼迷心窍了?你要干什么呢?那是一个填不满的坑,你偏偏要不顾一切地往里面扔东西;你还把拦挡你的人当成坏蛋。你这不是安心要败坏东方红社的家吗?你是吃了他们的酒席,还是拿了他们的工钱,这么为他们费心效力?大车快到村口,闻到了炊烟的气味。起了风,飕飕的,并不冷。西天边的浮云,把最后一点光亮也给收走了,天色昏暗下来。高大泉又说,“还有一件事儿,你得抓抓了…… ”

  朱铁汉也急了:“同志。你消停一下好不好。

  “这事儿很重要。就是那些地主、富农分子,他们的地都还没有整治。

  “晚上给他们下个通知就是了。”

  “得找他们开个会,得教育他们,分别不同的人,给任务。不能让冯少怀赶着大车到处乱蹿,得强迫他劳动改造…… ”邓久宽气得从车辕子上跳下来。要是放到过去,他会跟高大泉吵一顿。现在不能。现在他们隔心了。不是隔心了吗?当初那么护着穷哥们的高大泉,如今,不仅把他籽抛到脑瓜子后边,还在他们的脑瓜子上抓小辫子,不顾情面地伤害他们,倒把旁不相干的人挂在心上,连地主、富农这些真正的坏蛋都挂在心上,你变得比当初的张金发还厉害了!邓久宽想到这儿,心头一阵发冷,对高大泉的一股子憎恨情绪,本来是动荡不定的,这会儿仿佛凝固了。

  大车一直进了村,邓久宽再没有回头看高大泉一眼。从街里跑出一伙人,里边有高大泉的媳妇,有饲养员刘祥,还有在后边跟着紧迈步子的邓三奶奶和朱旺。他们是听到不幸的消息以后跑来迎接病人的。他们把那辆没有停住的车给围住了。

  吕瑞芬脸色苍白,扑到车上,伸手去摸高大泉那张不知啥时候又从发黄变得通红的脸,尖叫了一声:“哎呀,发烧啦!”一片惊慌的声音,直刺邓久宽的耳朵。

  “我头几天就瞧见他的气色不大好! 

  “真不轻,小灾小病哪能撂倒他呀!

  “快,快,扶着点儿。”

  邓久宽觉得声音远了,知道人都走净了,这才能回身,磨过车,往饲养场赶。过不久,他便卸了牲口,拖着疲劳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家里。

  正放桌子的郑素芝 “听说支书病了  “嗯。”

  “厉害不厉害呀  “说不清。”

  郑素芝见邓久宽洗了脸,又说:“你们爷几个先吃,我过去看看。”

  邓久宽一摇脑袋:“算了吧,人家用得着你惦着?”他说着,一步迈上炕,端起了盛着香喷喷的棒子精粥的碗。

 

 

 

                        这就是专政

 

 

  关心支部书记病情的人,的确很不少。好多人从地里回来,家没有进,饭没有吃,就奔高家小院里来了;出来进去,从没有断过线。

  这件突然事情,给村长朱铁汉的压力最大。他事情多,工作忙,不能守候着病人。他打发了高二林去请医生,又宽慰几句吕瑞芬和钱彩凤,就叫上治保小组的周永振和秦方:让他俩口头通知所有的地主、富农分子和戴着帽子的反革命分子,到高台阶办公室集合。他便一阵旋风似地到处跑了一圈,把高大泉嘱咐的那些零碎事情,一件件地办理完毕,又跟东方红社的秦恺、吕春江简单地碰一下头。最后,已经到了一般的人家都熄灯睡了觉,他才赶到高台阶上。

  办公室里正进行着一个最能显示政权威力的活动。周永振和秦方分别坐在办公桌的两边。两张被太阳晒得油黑的脸上,是一种少见的骄傲、自豪而又严厉的神气。

  靠西墙的蹲着一溜七个专政对象。冯少怀紧挨着地主歪嘴子,他笔杆条直,垂着手,耷拉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这种活动,是照着一贯的程序进行的:先由专政对象一个一个汇报,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事情,都想了一些什么问题,有没有做破坏性的事、说破坏性的话,对自己的罪恶有没有新的认识,等等。然后,由召集他们的治保小组的委员,对他们进行教育,指出其中的某个人,最近表现有进步,某个人表现没进步;再反复地交待党的政策,有针对性地给他们指出改造思想的具体任务。

  眼下,汇报这道程序接近了尾声,只剩下了一个冯少怀。这冯少怀出于不情愿,又加上狡猾,故意抻到最后。按照他的经验,什么事儿都是先严后松的。因为,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种活动一开始,听汇报的人精神充沛、注意力集中,对汇报的人毛病挑得多,训斥也严厉;等到后来,时间拖得长了,睡觉的时候也到了,听汇报的人极容易潦潦草草,汇报人也可以随机应变,马马虎虎,对付过去一回拉倒了。冯少怀故意等到最后,见这样的火候到了,正要开口,朱铁汉一推门进了屋。冯少怀瞄着这个人的影子,就感到这一回又失算了:他哪会想到,这位村长干了一天活,又摊上高大泉害了严重的急病,还有工夫、有心思跑到这儿来呀! 他刚张开嘴,又赶快闭住,想再闹个侥幸:朱铁汉是路过这里,看一眼就走。可是,他立刻又瞧见,周永振给朱铁汉让开正坐,朱铁汉稳稳当当地坐下了。他的心一沉;这回,算是倒了,今夜间甭想睡个安稳觉了。

  带着疲劳神色的朱铁汉,坐下之后,一边翻着周永振那个记得很不完全的记录,一边问:“怎么,都汇报完了吗? 周永振说:“只差一个冯少怀了。”

  朱铁汉说:好哇,我正要听听他的哪! ”

 冯少怀赶忙说:“我汇报吧。”

  秦方制止他:“你老实地等着吧!刚才你往后慎,这会儿又来抢!

  这个去年调整治保组织才被选上的委员,跟他独自挑起一个农业社一样,心气很足,积极性很高,好像他把那几年一心扑到个人发家竞赛的时候所没有用上的劲儿,如今都要使出来。很明显,他在步高大泉的后尘,想照朱铁汉的样子,将来闹个“官儿”当。如果离开这样的场所,起码在冯少怀的眼目里,他秦方没啥了不起。他是个没有脱掉穷皮的人,又带着个穷社;穷社还想办大事儿,连邓久宽都瞧不起他,都特别讨厌他那个社。冯少怀虽说成了富农分子,鞭子一摇、大车一赶,四处一转,秦方这点资本算老几呢?

朱铁汉把记录粗粗地看完,先地主歪嘴子你怎么不汇报汇报你的劳动  

歪嘴子像蚊子嗡嗡似地说:“我净汇报思想了,…… ”“思想?你啥思想?你那思想有好的变化吗  “我低头认罪…… 

  “扯淡。你这号人,不好好劳动,能低头认罪!你骗谁? “村长,我没闲着。……

  “你没闲着想坏事儿吧?净想你那老伙计范克明了吧?他那骨头都糟了,不会给你家孩子送烧饼夹肉了。明白吗? “明白。……

  “你明白个啥?那烧饼夹肉是勾魂牌,是想不让你接受共产党的改造,还想接续烟火,让你家小起山,长大了也跟他反革命!

  “不敢…… ”

  “咋不敢?你是等时机哪。也不睁眼看看,你们那个时机还有吗别做梦啦。出路只有一条,接受改造,重新做人!“我一定听村长的。”

  “那就好好劳动,劳动能改造你。”

  “我是好好劳动哪。”

  “又说假话,啥时候了,你连地边子都不刨。再看你地里那粪,简直像芥末面儿,都撒到碗里也辣不了。明天就动手,先刨地边子。得刨得像农业社那样,要不合格,不饶你。”

  “是,是…… ”

  朱铁汉又训斥歪嘴子几句,这才把目光移到那个正察看他气色的冯少怀身上:“该你啦! 

  冯少怀忙说:“我汇报…… ”

  朱铁汉一摆手:“我没闲工夫听你唠叨。我就问你几个问题,看你交待得老实不老实。”

  “问吧。我是有啥说啥,一点不瞒。”

“听着,春节前,你给邓久宽送猪头了没有  

冯少怀一愣,立刻又连声回答:“送了,送了,那是我家买了两个,吃不了,匀给他的。”

  朱铁汉眼睛盯着他你为啥要匀给他  “我家吃不了…… ”

  “你咋想的  “我听说支书号召勤俭节约,我打心里拥护。那猪头吃不了,硬吃了,不是浪费嘛…… ”

  “秦方那个奋斗社里,好几户连肉都没有,你咋不匀给他们?说呀!

  冯少怀假装为难地顺着舌头:“唉,唉,村长你放心,这里边可没啥过节儿…… ”

  朱铁汉猛地一拍桌子:“你老实点儿! ”

  冯少怀旁边的歪嘴子吓一哆嗦,他倒还是那副老样子。周永振说:“把你心里想的鬼主意,坦白出来吧!秦方也加一句:“不坦白,就把你拉到群众会上去! ”冯少怀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用一种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的子说:“你们几位既然有眼光,把我给看准了,我也不怕埋汰,全兜出来吧:我心里边是有个主意,我是想,得往支书、村长身边靠,这样,对我改造思想有好处…… 久宽不是支书和村长的近人亲支嘛。我想买点好,表现表现进步…… ”

  朱铁汉盯着他:“再往下说。” “全倒出来了。” “不对! “真没了。”

  不论怎么问,冯少怀也不会把真心话掏出来。反正是心里的话,他要不自己掏,别人就休想掏出去—— 咬定不说,谁也没办法。

  朱铁汉说:“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是找到一个缝儿要下蛆!对不对?摇脑袋?哼,这才是你的真心肝儿。别做梦了。别较量了。你得不了逞。到最后,你还得闹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相信,咱们就走着瞧! 

周永振说,“你冯少怀想挑拨离间,捞稻草,没门儿! 

秦方说,“没人上你的当。上了当的人。也是一天两早晨就醒过梦来,你得不到好处。

朱铁汉提高声音:“冯少怀,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冯少怀嘴里答应,心口可就怦怦地跳起来了,

“这个问题,你肯定不会老实坦白。我们得给你指出来,免得你总是把人民群众当成傻子,只你是个伶俐狗儿。东方红社讨论调整分红比例那天,你到小学校干什么去了  

冯少怀瞪大吃惊的眼睛:“没有去呀  “你敢睁眼说瞎话?炊事员见着你没有?你太傻了,这个炊事员不是范克明,你也不搞得严密一点儿!

  周永振和秦方一齐追问冯少怀,那一到底去没去小学校。冯少怀两眼盯着地皮,假装想想,猛抬起脑袋:“哎,哎,对啦,那天,我大概去叫百岁回家吃饭了…… ”

  朱铁汉又把眼一瞪:“胡扯!那时候小学校根本没开学,只有练习搞宣传的学生,那里边没有百岁,你叫魂去了  “百岁那天去玩篮球嘛。”

  “你甭转弯子,就说那天你跟于宝宗说什么了吧? “啥也没说…… ”

  “你们是哑巴?两个人对着眼睛看看,就掉转屁股分开了? 冯少怀这一回更不能吐真情。于宝宗是自己人,肯定能保密,不会出卖他冯少怀;这个独门儿一堵住,别人一辈子也甭想摸到底去。他冤枉地诉说起来:“村长你们几位想想,我如今是个啥人?戴了帽子嘛。我还能有啥心事?老实地干活。我能到处惹事去?我长两个脑袋?再说,人家于老师是识文断字、有学问的人,我这满脑袋黄土泥的人,说啥话人家能听  朱铁汉一摆手:“住嘴吧!你们搞什么鬼名堂,我们终究能弄清楚,给你点出来,是警告你—— 不论你办啥事儿,村政权都能知道,最后你捞不到好下场。再不老实,不是戴上帽子拉倒,大狱里有你一铺! 

  “我可不敢。”

  “你那贼胆子大啦!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我们倒也愿意跟你比试到底儿。

  “村长别误会,我是老老实实的。”

  “老实不老实,那得看行动。这回,村政权给你个机会:从明天起,不许你再到外边跑运输。”

  冯少怀这回可真慌了:“哎呀,村长,我没有用车搞投机倒把呀! 

  朱铁汉说:“你应当搞农业劳动、改造思想!

  “我那地边子早刨了。”

  “拉沙子,改造地! 

  “哎呀,村长,我人嚼马喂的,那可受不了哇。……”“这是命令!

  冯少怀满肚子仇恨往上鼓动,要是兴动刀子,他非得拼了。可是,如今,不是时机,他只能强忍硬压。他说:“村长你给我算计算计,我一个人,对付那几亩地,就够呛了,再拉沙子,没人装,没人卸,那一辈子垫一亩地呀  朱铁汉哼了一声:“这当然不能像你往炕上一坐,剥削别人那么容易;不苦着点儿,咋叫劳动改造呢?你们要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思想,重新作人,不许乱说乱动。这就是专政!就这些。你们都回去,明天起早见你们的行动! 

  那几个被专政的人一听这句话,赶紧起身,低着头,一个挨着一个地往门口移动。

  冯少怀还想说什么,立刻又认识到,不论说什么,都是徒劳无益的。这些人是他冯少怀的死对头,他们只能生着法儿让冯少怀难受,不会让冯少怀有半点儿好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啥还跟他们费唇舌呢?有钱的人,不是应当像范克明那样,有点骨头吗?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你们不敢没收我的财产吧?只要有这些,将来那一天到来,我就能够翻过身。到了那一天,哼,我不一个一个地割下你的脑袋,就不姓冯! 

  朱铁汉冲着冯少怀的背影看一眼,对周永振和秦方说:“这小子反动透顶。要派人盯着他,有空儿就敲敲他。”

  两个委员对村长处理冯少怀的事情,分满意:干净利落,符合政策,又解气。他们感到,虽然高大泉病了,村长是能把担子担起,又能担好的。

  几个地富分子站起身,刚要往外迈腿,只听见隔壁民校教室那边传来一阵惊慌的喧哗,把他们吓成一团,谁也不敢往外走了。

朱铁汉推开他们,抢先冲出屋子。

 

 

 

                                  捉拿

 

 

“别乱!别乱!     “把桌子撞倒了!    “小心挤坏了人! 

在一片惊慌的杂乱声里,有人这样喊叫着。

  学员们还是拚了命地从教室里往外挤,又都不敢朝远处去,就在门前那一小块地方乱堆儿、打转转、吵吵嚷嚷。

朱铁汉奔过来,黑糊糊地看不清都是谁,就大声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人们七嘴八舌地回答他:

“有个人影在窗户前边,脑袋大得像个斗!    “一见人,立刻就没了影儿!

  朱铁汉挤到门口,见秦文庆正从两个倒了的桌子中间往外迈腿儿,就对他说:“你把看到人影的人都留下,其余的都回去睡觉,明个早晨好干活儿。”他这样交待一句,就转回办公室。周永振和秦方正监视那几个呆头傻脑的专政对象,眼睛迎着朱铁汉,用眼神问他那边出了啥情况。

朱铁汉故意一摆手说:“没事儿。一散课,把桌子碰倒,撞了个人。这也至于那么吵吵  周永振和秦方这才放下心,相对地笑了一下。  

那几个地富分子也都恢复了常态,可是还不敢动身。朱铁汉对他们一摆手:“没事儿了,你们回去吧。明起,要按照今天指定的样子干,谁也不许违抗, 

  这时候,没事儿的学员,都怀着奇怪的心情,小声地议论着,离开了民校,回家去睡觉,教室里只剩下民校教师秦文庆和万淑华、钱彩凤两个“当事人”。另外,高二林并没有看见什么怪物,只是怕过一会儿钱彩凤回家害怕,就留在这儿等着跟她一块儿走。朱铁汉带着周永振、秦方转回来,大伙儿围在灯下,细细地追究起刚才发生过的怪事儿。

  万淑华余惊未消地说:“上半节儿课,我跟钱彩风搭伴儿上厕所回来,一扭脸,瞧见教室窗户前边有一个影子。说他是大人吧,又挺矮,说他是小孩子吧,又挺粗壮…… ”

  钱彩凤一句说:“脑袋挺大。”

  万淑华说:“对,像一只斗那么大,我吓得咳嗽一声,那个影子往地下一缩。我赶快用手扯扯彩凤。”

  钱彩凤说:“我扭脸一看,真有个影子。”

  万淑华说:“我们两个小声商量两句咋办。”

  钱彩凤说:“一眨眼的工夫,那个缩到地下的影子,没有了! 对,跟钻到地里去一样! 

  朱铁汉皱着眉头说:“准是跑了。哪会有什么鬼呢? 万淑华说:“我们两个一喊叫,好多人满院子搜,也没有搜着呀! 

  周永振说:“那几个坏家伙都在那边办公室里,还能有谁呢  秦方说:“会不会是张金发那小子呢  秦文庆摇着头说:“张金发跑到民校窗户前边干什么?不是他。”

  朱铁汉没有吭声,抽身站起,一手端着灯,一手张开,挡着风,走出教室,站到窗户前,往地下照着查看。

  窗前地下,原来是一溜种花的长条畦子,如今是空空的,只有几根割去秧子的根儿残留在那里。

朱铁汉查看到靠东边的地方,发现那畦子里有一片被人踩得溜平,就回头冲着跟他出来的万淑华问:“你们看到的那个人影子,是不是站在这儿呀  

万淑华说:“是,就是这儿。”

朱铁汉说:“你们看,这脚印儿,不是人是什么  

钱彩凤说:“我可没说是鬼,都是活电报瞎咋唬! 

万淑华争辩说:“我只觉着怪,多会儿说是鬼了?我能那么迷信吗  

朱铁汉又把灯抬起,照照窗台。

  一冬一春的风,把尘土吹起,落在那个抹着灰的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惟独有脚印的这一截儿,尘土被擦掉了,上边还隐约地有几点白粉笔屑。

  朱铁汉对伸头看的秦文庆说:“你看,这地下让脚踩得这么溜平,这窗台又被蹭得这么干净,绝不是一次两次留下的痕迹。周永振发现了一个秘密,说:“你们看,窗户纸上有个窟窿! 大伙儿借着灯光一看,发黄的窗纸上果然有一个圆圆的洞,显然是人用手故意捅开,好偷着朝教室里边观看。

  这一切迹象都说明,有人到民校教室外边听声和偷看,不只一次地来听声和偷看。那么,他是谁呢?他来听什么,看什么呢?万淑华说:“这可真怪了。我们两个站在院子里喊叫,堵着大门口,他怎么能跑了呢  钱彩凤也说:我们一喊,教室里的人就跑出来了。那个人要想往西边院子跑也没有路哇! 

  一直没吭声的高二林插了一句:“你们两个当时准是吓慌了,从你们跟前跑过去、出了大门口也没有看见。

  秦方埋怨说:你们这些妇女,真胆小。喊叫什么?还不扑上来抓住他! 

  秦文庆说:“不是胆小,是冷不防的给吓慌了。”

  万淑华和钱彩凤两个人被奚落得很不好意思,只能心里挂火,不好还嘴。

  朱铁汉依旧皱着眉头,端着灯,照着看。他的目光停在东边的墙角,哼了一声说:“别嘀咕了,出入的门口在那儿!”他说着,高举起灯盏,让大伙儿看。

  东边是一堵不太高的土坯墙,去年下大雨,坍了一个豁子,一直没有顾上派人修理。平时用一捆干树枝子堵着,这会儿,那树枝被挪开,扔在一边,一个成年人一蹿一跳,出入是挺方便的。周永振跑到墙根下看一眼,说:“没错儿,那个人是从这儿跑的! ”

  秦文庆说:“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朱铁汉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不管他是神是鬼,只要是个常来常往的,就跑不了他。”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也犯嘀咕。直到把人们都打发走了,他独自一个回到办公室,躺在床上,心里还是转着那件怪事儿。第二天一面着活儿,仍旧一面琢磨那件怪事儿。他打定主意,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农活大忙时节,民校的活动隔一天进行一晚上。这天,按照朱铁汉的意见,又接着上课。秦文庆还故意地用喇叭广播了一遍。

  晚饭之后,学员们陆续地奔到教室里。往常是四盏吊灯,今天晚上又增加了两盏。讲课的人换成了姜波。课文是最有趣的,讲解《 八路军拿炮楼》 。学员们一到教室那会儿,还忍不住地小声议论昨晚上发生的怪事儿;后来听课文听得入了迷,除了老师那娓娓动听的声音,别的一点儿响动也没有了。

  这时候,院子里好像是空空的,静静的,其实,四个角落都埋伏着人。东墙的旮旯的黑影里,站着秦方;大门后边,藏着周永振;西厢屋门口,蹲着朱铁汉;通向院子里的小旁门,有秦文庆把守着。他们谁都不动,睁大眼睛盯着东墙豁子或是教室的那明亮的窗户。

  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了。街上各种声音停息了。又到了没事儿的人钻热被窝睡觉的时候。

  守着西交门的秦文庆,首先发现,东边那墙豁子露出一个头,一缩不见了;过一会儿,那个头又露出来,轻轻地翻过墙来。因为没有朱铁汉的口令,秦文庆没敢动。

  朱铁汉瞧见他们等着的那个人终于来到,他心里高兴得紧张起来。他见那黑影子翻过墙豁子,一步跨到窗前,缩着身子,扒着窗户上的窟窿往教室里偷看一眼,就蜷缩着蹲在窗根下边。朱铁汉再也忍不住,吼了一声:“干什么的  这一声喊叫,那团黑影“嘭”地跳起,奔向东墙的豁口。秦方早一步蹿上去,堵住去路:“你往哪儿跑  黑影急转身,要奔大门口。

  周永振一回手,咣当”一声关了大门。

  黑影要奔西院。

  秦文庆已经扑了过来,跟奔过来的朱铁汉,一人拧住那人的一只胳膊。

  教室里又炸锅了,除了惊慌的喊叫声,还有桌凳和门扇的“叮当”乱响。

  那个人拚命地挣扎着,而且挺有力气。以至于两个急了眼的小伙子费很大的劲儿,才把他推搡到教室里。

  正往外挤的人,乱哄哄的吵吵声戛然停止,朝后边退开。那个人踉跄一步,不情愿地站稳之后,斜射的灯光,照出一件土织土染、打着补的棉袄;照出一头又黑又厚的齐肩的短发;照出一条膝盖咧着口子的破单裤;照出一双没有穿袜子的拖着一双钉着皮掌鞋的脚;因为那脖子生硬地扭向一边,使人们看不清她的脸。

  朱铁汉站到她跟前,两手插腰,呼哧呼味地喘着气,喊一声:“你是干什么的?抬起头来!听到没有  她猛地扭过头来。

  人们看到一张很瘦,又很结实,而且梭角分明的脸,

一个紧闭着的嘴巴,一个鼓鼓鼻梁,两只闪着恐惧的眼睛。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

 “是你呀  “你到这儿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是你那公爹派你来的吧  这个青年妇女,是个人们常见着,又不熟识的冯少怀的童养媳妇兰妮。

朱铁汉朝她喊了一声:“回答大家的问题! 说话!听见没有? 兰妮那两只恐怖的眼睛里,又掺进了乞怜的神情。她朝众人环视一下,终于开口了:“放我走!放我走!  

人们喊起来:“你得说清楚,你为啥到这里来! “快说,冯少怀派你来干啥坏事儿!  朱铁汉制止吵嚷,对兰妮说:“你别怕,说出来,没你的事儿。你快着点儿说呀! 

  兰妮说:“放我走吧。放我走吧。”

  朱铁汉说:“你不交待清楚,不能走!  兰妮可怜地说:“求求你们。你们是搞社会主义的。是好人。我到这儿来的事 对谁也别说。放我走吧…… ”

朱铁汉说:“你别装样!不老实,把你抓公安局去!

人们喊起来了:“快说! “不说把她捆上!

  兰妮慌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猛地朝门外冲去。站在门口的周永振被她撞到门扇上,秦方也被带个趔趄。

  朱铁汉一把扯住兰妮的胳膊。

  兰妮用力一抽,脱身就跑。

  好几个壮年小伙子把她团团围住,才把她又重新捉住。朱铁汉没有抓住兰妮,却从那只抽走的手里抓住一个团成一卷的纸。他急忙打开一看,那是一个用从窗户上割下来的旧纸、包茶叶的纸和烟卷盒的纸,订在一起的小本子;那上边写着密密麻麻、又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儿。

  伸过头来看的秦文庆不由得说:“这是咱们民校讲的课文!噢,她原来是偷着听课的!  兰妮带着哭腔喊:“放我走!放我走! 

朱铁汉打个沉,把本子递给她,一摆手说:“你先回家吧。”兰妮抓住本子,撒腿就跑,蹿出墙豁子,立即就不见了踪影。

 

 

                         一条蔓上的苦瓜

 

 

  吕瑞芬要守候着病人,没有到民校去。

  她坐在煤油灯下,心不在焉地补纳着袜底儿。灯光托出她那被拉长放大的身影,像一片乌云,停滞在刷过白灰的墙壁上。她的身后,是两个偎在一块儿熟睡的儿女,面前是害了重病的丈夫。忧愁像石头一样压着她的心:丈夫要是头疼脑热的,过几天自会好起来,最是一种难治的病症;这个家不能没有这个人,这个村,更不能没有这个人哪。八年的夫妇生活,不论是新婚的过去,还是有了儿女的今天,他们之间不要说生气、吵嘴,连脸都没有红过一次。特别是这几年,他们志同道合,拧成一股劲儿地奔社会主义。吕瑞芬把高大泉当成为人的表率、生活的老师,两心紧紧地贴在一块儿了;可是,病魔,也只有这个力量,才能够把他们拆散呀?

  静静地春夜,远处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上民校的人散课了。接着,院子的排子门,吱扭”地响了一下。

  吕瑞芬赶紧收了针线,溜下炕;在临撩门帘的时候,她又不放心地朝丈夫看一眼。

  高大泉脸朝墙躺着,看不到他的脸,只有露出被窝外边的黑头顶,一动不动地枕在枕头上,发出很不均匀的呼吸声。这当儿,门帘揭开一条缝儿,带着外边凉气的高二林,探进头来,看一眼,小声问我哥咋样啦  吕瑞芬朝他轻轻地摆着手:“刚迷糊着,别惊动他了。”高二林和钱彩凤两个人相跟着走进屋,站在炕沿前边,望着病人,都忧愁地沉默起来。

  吕瑞芬小声问:今晚上什么课,咋这么长的时间呀? 钱彩凤说:“出了一件新鲜事儿。我们还当有坏人捣乱哪,结果把冯家那个小童养媳妇给抓住了。”

  “她怎么啦  “她偷偷地到民校的窗户外边听课…… ”

  “有这样的事儿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练习本子。从上边写着字儿看,她起码偷偷地听了一冬天。”

  高二林说:我看哪,那是打马虎眼的。说不定冯少怀指派她干的啥勾当哪!

  钱彩凤摇一下头说:你别瞎猜疑。我跟她一个炕上住过,知道她一点底儿。别看她一天到晚像个扎嘴葫芦,可有心眼儿。冯少怀指派她干坏事儿,她才不听哪, 

  吕瑞芬琢磨着说:“就算她肯听冯少怀的话,她到民校窗子外边听听课,能办啥坏事呢  钱彩凤赞成地说,我也这么想。她准是在那个院子里憋闷苦了,趁夜里偷着出来,散散心。学点文化。

  高二林反驳她说:“你别麻痹大意。她是笼子里孵出来的小鸟儿,又在笼子里长大的,早就习惯了那个地方。要不然,从周丽平在村里那会儿,就动员她上民校,不就早出来了?她咋样呢?死活打坠儿,甘心情愿当冯家的奴才。”

 钱彩凤说:“拉倒吧!她的心事,你知道吗  吕瑞芬怕他俩争竟起来,惊动了高大泉,就赶紧说:“不早了,你们都去睡吧。”

  高二林会意,就立刻放低了声音,也转了话题:“铁汉正跟秦方、永振他们商量事儿,怕晚了不能来看看。让我问问,要不要再找医生给治治  吕瑞芬说:“晚饭之后,他又烧了一回,吃了那药面,退了一点儿。等明天早上看,不行再说吧。”我倒愿意大泉就是发高烧,多烧一阵儿,多休息一会儿。通过高温把体内的毒素都烧干净。以后按部就班,工作休息倒替着,再也不玩命了——我这是痴心妄想。

  三个人又默默地呆了一会儿,高二林两口子回屋去睡觉。吕瑞芬跟到院子里,看看鸡窝的门儿堵严实没有;转回堂屋,怕引起火来,把灶坑旁边的柴草用脚开;这才插了门,熄了灯,摸索着上了炕,在孩子和丈夫中间躺下了。

  没有月亮,窗格子被星斗的淡淡光辉给托印出来。充满生机的杏树枝梢,在窗户纸上轻轻地涂抹着,偶尔地发出一两声呼哨。

  吕瑞芬睡不着,思绪起伏,缠绕在高二林两口子说的那件意外的事情上,怎么也摆脱不掉。一种妇女对妇女的特殊同情心,折磨着这个善良的妇女。

  她跟冯家那个小童养媳妇兰妮,不光没有打过交道,平常也很少碰到面。她只知道兰妮是冯少怀一个朋友的闺女,兰妮的爸爸是个坏人,当过“绑票”的土匪,被人捉住杀死了;兰妮妈把闺女交托给冯少怀,就带着儿子奔北口外,嫁给了外乡人。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那年,周丽平在村里当妇联主任,吕瑞芬当周丽平的助手;她们曾经按照党支部指示,做过兰妮的工作,想把兰妮从那个肮脏的家庭里拉出过,走生活的新道路。可是、兰妮却对积极分子很敌视:到家里找她,她就躲藏起来;在街上或是地里碰上,离着老远就仓皇逃跑。积极分子对她这种举动分恼火,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睬她;随着工作的忙碌,吕瑞芬渐渐地把她给忘掉,好像芳草地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妇女。如今,这个被遗忘的人突然出现在民校,在那里偷偷地听课,又听了很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吕瑞芬是接管周丽平的职务的,通过妇联组织,团结教育妇女们,是她的责任;那么,像兰妮这样一个妇女,应当不应当团结、教育,又应当怎样团结教育呢?男人要是不害病,吕瑞芬会马上跟他商量,让他给拿个主意,心里也就踏实了。眼下,吕瑞芬决不能惊动病人,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到乡里找一趟周丽平吧,又离不开家;不闻不问,那还叫什么妇联干部呢?高大泉翻了个身,长长地呼了口气。

  吕瑞芬转过脸来一看,灰暗中,瞧见男人那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她赶紧欠起身子问你怎么了? 高大泉摇了摇头。

吕瑞芬伸手摸摸男人的脑门,觉得并不太烧。就又问。“你喝点水吗  

高大泉说:“我不渴。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

  “接着睡吧。你不能多说话。”

  “不行。这个事儿挺重要。 

  吕瑞芬不再阻拦,就用手掌托着腮,听男人说下去;心里边同时猜测着,男人从昏睡中醒来,这样迫不及待的,会说什么事儿。

  高大泉无力地喘息着说:“冯家那个童养媳妇,批评我们了…… ”

“她批评我们什么  “她说,咱们忘了她,没有心疼她,没有管她…… ”

“她跟你说的  “不。她没有用嘴说,是用行动说的。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儿,不就是对咱们的工作一个很严重地批评吗  “哦,我们说的话,你听见了 

  “我没有听到的话,你也应当告诉我,提醒我。咱们搞社会主义,是为了解放所有的人哪,不该丢下她

  “我们拉过她。她打坠儿不干呀!

  “功夫花到家了吗?摸清她为啥打坠了吗?

  “她跟冯少怀死抱在一块儿,有啥办法!

  “你想一想,她为什么要跟冯少怀死抱在一块儿呢?她想当个地主、富农,剥削人吗  “你不是经常讲,啥阶级的人,跟啥阶级的人一个心眼儿吗  “她是啥阶级的人呢?她爸爸是个穷人。穷把她爸爸逼得离开家,跑到东北挖人参;一去八年,闹了几个钱回来,想养活家小,没进村,就给打杠子的给截住,连身上的衣服都给扒走了。她爸爸没脸回家,也没办法回家,就追上那几个土匪,入了伙。她爸爸才干两三回事儿,就给燕山镇的财主抓住,活活地打死了。她不满岁,进了冯家门,一直是挨打受骂,当使唤丫头;解放了六七年,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改变。你说说,她算是哪个阶级的人呢”(高大泉啊,高大泉,你就是有十个身子,也不够用啊!你就是有千万条命,也会毫无保留地献给社会主义啊!  吕瑞芬听了这番话,不由得沉思起来。她回想起小时候认识的许多穷人,被那个人吃人的旧社会制度逼迫得当了要饭花子,当了兵痞,当了小偷。兰妮的爸爸,不正是这样一种吗?是那个旧社会,把她的爸爸害死了,也把她害得当了冯家的奴隶。吕瑞芬想到这儿,胸膛里那种同情心,燃烧得更加炽烈了。她不由得坐起来,激动地说:“你说得对。她批评了我们。我们没有拉她把,我们不对呀! 

  高大泉说:“咱们接受这个批评,伸出手去,帮她,拉她! 吕瑞芬说:“你就安心地养病吧。这件事儿交给我。我们妇联一定设法把兰妮从那个苦水坑子里拉出来!

  高大泉说:“得趁热打铁,赶快动手。我估计,晚上的事儿包不住,很快就会传到冯少怀的耳朵里去。冯少怀会耍阴谋手段拉住兰妮,像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那会儿一样,让兰妮怕咱们,不朝咱们靠近。”

  吕瑞芬说:“天一亮,我就去找邓三奶奶和万淑华,到冯家去,给兰妮撑腰,让她公开地上民校,跟大伙儿坐在一块儿,再慢慢地帮助她。”

  高大泉想了想说:“依我看,你们得先摸透兰妮的心思。她为啥能够在冯家忍下去,才能对症下药地拉她、帮她;要不然,还得白费事。

  吕瑞芬觉得高大泉说得很有道理,心里豁亮了;同时,身上产生一股子赴难救人的欲望和力量。

  高大泉气力微弱地说:“我应当做的事情,这么久没有醒悟到,更没有做,真对不住她,……咱们都是一条蔓上的苦瓜,你得帮帮我…… ”

吕瑞芬宽慰他说:“你放心。这一回、我一定要把事情办好,让你高兴。快歇着吧。”她说着,伸手替高大泉掩一下被边,顺势摸了摸高大泉的脑门,感到像热火炭一样地烫手,心里不由得又一沉。

 

 

 

                               渴望自由自在的人

 

 

  受苦的童养媳妇兰妮,慌慌张张地从村西头拐到前街。她像往常那样,从墙上的砖缝里掏出那根细细的小柳木棍儿,伸进黑漆门的门缝。轻轻地拨拉开插关,把门打开一点儿,偏着身子挤进来,回手又关了门。她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稳了稳神儿,提着脚后跟,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一个身影站在二门口,使劲儿咳嗽一声。

  兰妮吓了一跳,曲蜷着身子,想往厕所里钻。

  那身影动了一下,压着声喊她:“你还不回屋睡觉哇? 兰妮听出是她公爹冯少怀的声音,就战战兢兢的往里走。冯少怀跟进来间你到哪儿去了?

  兰妮说:“我看看大门关上没有…… ”

冯少怀说:“我回来一袋烟的工夫了,喊你几回都没人应声。你倒会编瞎话!  

“我,我到高台阶看看热闹…… ”

  “黑更半夜的,那儿有啥热闹可看?是不是有人找你去了? “没有。我到民校外边看一眼…… ”

  “你疯了?不老老实实在家里猫着,到那儿晃悠个啥呀? 兰妮没回答,低着头往里走。

  冯少怀站在她背后说:“你得小心点儿。你是反革命的丫头,你那个死鬼爸爸,可比我这个富农罪过大。让那帮积极分子抓住,不斗争你才怪哪! ”

  兰妮打个哆嗦,急忙地钻进屋里去了。

  冯少怀气得哼哼两声,关了门,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屋子里。紫茄子被说话的声音从睡梦中惊醒,正坐在被窝里穿袄。她见男人进来,就迷迷瞪瞪地问:“那个该死的,又惹你生气了? 冯少怀说我翻来搜去睡不着,想给黑骡子添点草料,又不想动;站在堂屋地下喊她好几遍,没人应。敲了敲门,还不答应……”

紫茄子好像清醒过来,“噌”地蹿出被窝,追向:“你,你,没安好心吧  

冯少怀被闹愣了:“你说什么  “还问我?你趁我睡着了,想去当掏灰,给闹炸窝了。对不对  “哎哟,你胡说个啥呀!我是那种牲口吗  

“哼,我还不知道你那一身贱骨头! ”

  冯少怀火了,一步跨到跟前,举起拳头:“我听你再敢胡说! 

  紫茄子哭起来:“你打吧,打吧!用绳子勒死我,省得碍眼,碍事,你好跟她整宵地搂着。……

  冯少怀无可奈何地叫着苦说:“你呀,你呀,怎么连一点儿人性都不通?就算我有这份儿兽心,让共产党把我逼到这一步,还能有精气神儿干那种事吗?你一翻身,呼呼地睡死过去,我是越盘算,越没活着的路。长工不能雇了,短工不能找丫,连大车也不能随心地赶了。朱铁汉那小子硬要我拉沙子改土。这不是掐着我的脖子,连口气儿都不让我出了吗?在这种节骨眼里,你不知道心疼心疼我,还胡说八道,让我生气,缺德不缺德? 这几句话,把紫茄子给说软了。她赶紧拉过被子盖住大腿,细声细语地说:“那你黑更半夜地奔她屋干什么  冯少怀说:“我正要问你哪!你是看家守户的,不留点心眼儿,睡起觉来死狗一般!她多会儿离开的家?到外边到底去干个啥?还不动心思想一想呀!

  紫茄子说:“每天一吃了晚饭,她刷了锅,洗了碗,就钻屋里挺尸去了,能到哪儿去呢?在外边勾了野汉子吗?

  冯少怀说:“要是那样,倒也没啥了不起,就怕那伙积极分子,伸过手来抓她,在咱家里安个特务,那可就糟心了。 紫茄子说:“我早说,赶快给她找个主儿,打发走省心,你编要留下她。这不是一块活病吗  冯少怀说:“里里外外就剩下这么个帮手,再飞了,咱这日子还过不过?再说,她自己又死心塌地地等着喜生,硬给打发走,将来儿子回来,咱咋交待呢 

  紫茄子一想到那个先头撂下的儿子,发狠地说:“他还有脸回来?等着死在外边当野鬼吧。哎,你得跟那个小童养媳妇念那个紧箍咒哇

  冯少怀说:“我刚才给她念了。明个你再给她念念,把她的心性给收一收。”

  这两口子言归于好,钻进一个被窝里,嘴对着耳朵嘀咕起来。

  对面屋的兰妮,囫囵衣服躺在那冰凉的炕上,胸口怦怦地乱跳,怎么也安定不下神儿来。(《金光大道的人物没有一个不是活的。

  她虽然是个活人,几年来,却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被锁在冯家院里。年长日久,那封固四壁的木板,被革命潮流的风雨反复吹打,开始裂缝儿,一丝一丝的新鲜空气,吹进来,渐渐地唤醒了她。她悄悄地从缝隙中钻出去,偷偷地用耳朵听村里人们挂在嘴上的新鲜话儿,用眼睛观看一个接连一个发生的新鲜事儿。钱彩凤从她的身边走过,跳出这个院子,成了自由自在的人;李国柱从她的身边走过,跳出这个小院子,成了自由自在的人;隔着一堵墙的赵玉娥,过去跟她这个童养媳妇地位差不离儿,也从她的身边走过去,成了自由自在的人。这些真真切切的变化,怎么能不有力地牵动她这颗年轻的心呢?她仿佛突然间渴望起“自由自在”了。她试试探探地移动步子,偷偷摸摸地离开了这个院子,走到民校的窗前,敞开胸膛,迎接阳光的照耀,雨露的滋润。可惜,有一条无形而又有形的绳索,捆绑着她的手脚,使她举止艰难:“你是反革命的丫头,你那个死鬼爸爸,可比我这个富农罪过大。……”这个压顶的泰山,怎么能让她这柔弱的人儿透过气来呀!就因为这条绳索的束缚,绊着她不能大模大样地走在“自由自在”的道路上,她只得偷偷地呼吸一点点“自由自在”的空气。同样是绳索的束缚,绊着她不能无忧无虑地离开这个受苦受气的家,反而要依靠这种收容,感激这种收容。今天,她那偷偷摸摸的马脚暴露了,那些党员、团员和积极分子们,明会怎么处置她呢?冯家夫妻,会怎么对待她呢?真的会挨斗争吗?真的会因为挨了斗争,就被冯家赶出去吗?寥寥几笔,就把兰妮写活了。这主要是在时间上对“小童养媳妇”作了较大的铺垫描写;在空间上几乎所有的人、尤其是她周围的人都已经活起来了,再略加描写,她自然就活起来了。浩然老师描写人物的手法超一流。

  兰妮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越想心里越发乱糟糟,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她听着对面屋里的低语声。窗户外边大黑骡子的嚼草声,这黑夜静得可怕。她想哭几声。可惜,几年非人的生活,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雄鸡在窗里发出一声长鸣。新的一天又来到了。这一天,将是什么样的一呢?真让人心惊胆颤呀!没有正常交流的人,都要自闭了。

  兰妮一骨碌爬了起来。她听听对面屋里没有动声,就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按照往日的习惯,她先给大黑骡子拌了草料,把院子打扫一遍,给猪上了垫脚,随后挑起水桶,拉开黑漆门的- —— 她猛然吃了一惊。

  支部书记的媳妇、村妇联干部吕瑞芬,正站在门口等她兰妮,你起得真早哇!  “你……

  “我知道你得起早挑水,等你说几句话儿。”

  “这……

  “走吧。我跟你挑水去一边走一边说。”

  兰妮害怕,不敢离开这个黑大门。

  吕瑞芬笑笑。“咱们就在这儿说也行。”

  兰妮回头看看,没有公婆的影子,又转过脸,神色紧张地盯着吕瑞芬的脸,做出一种好像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

  吕瑞芬把胳肢窝夹着的一本书取到手上,故做轻松的样子说:兰妮,我来给你送课本…… ”

  “课本  “这是我前几年学过的,一年级的,你用正合适…… ”

  当妮的紧张的神情立刻减轻了好多。她又想伸手接,又不敢接。畏畏缩缩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吕瑞芬说:“从今天晚上起,听到打钟,你就去民校上课。这几天你表舅病着,我请了假,你先坐我那个位子。跟大伙儿坐到一块儿嘛。怪冷的,为啥要站在院子里听呀  

兰妮忽然痛苦而又疑惑地问:“我能跟大伙儿坐在一块儿吗  “你是新中国的妇女,有这个权利,怎么不能  “我,我的成份坏…… ”

  “冯家是冯家,你是你,你是受他们压迫、剥削的! “我。我爸爸是反革命…… ”

  “谁这么说的?你爸爸是个穷人,是个走错了路的穷人。他入了打杠子的那一伙,是让旧社会逼的。不能全怪他,跟你更没关系。 

兰妮睁大了两只惊愕的眼睛:“这话,是谁说的? 

吕瑞芬说:“你表舅、支部书记,亲自跟我说的。这是实在事儿,是共产党的政策呀!

  “真的

  “要是假的,我能找你来,给你送课本?

“不斗争我  “唉,斗争敌人,还能斗争自己的同志?要是把你当成敌人,昨晚上大伙儿抓住了你,还不斗呀  天降的喜讯,把这个童养媳妇给吓傻了眼。她呆呆地站着,一串豆大的泪珠儿,很有劲地从两眼涌出,从腮边滴落下来。吕瑞芬说:“兰妮,我们得请你原谅。过去,我们对你帮助不够,往后我们一定改过来。对冯少怀他们也别怕,政府和妇联会都给你做主儿。今天晚上就到民校去吧,我让彩凤来找你。”兰妮连忙说:“不要,不要,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没说不让你怕嘛!他们敢给你气受,我们大伙斗争他们!  

“不行,不行。我得在这儿过日子。”

“你有你那份地,你能劳动,还活不了吗  “我得等等喜生…… 等他回来,说句话儿,我就离开这儿。”“闹半天你忍气吞声地是为了等他呀  

“我想给他写个信,可是我不识字儿;我想偷偷地在民校学会了,再给他写信。”

  “这好办,我们帮你写。走,到我家去,我立刻就帮你写。行不行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赵玉娥,扛着一把铁锨走出来。在晨光中,她先瞧见吕瑞芬,联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儿,立刻就明白了吕瑞芬大清早跑到这儿的用意。她想凑过来,帮着吕瑞芬说几句。

  兰妮一见来了外人,挑着水桶就往街上走,越来越快,一会儿拐进小胡同不见了影子。

  赵玉娥有点奇怪地问吕瑞芬:“你是来找她摸底的? 吕瑞芬回答说:“我是来动员她的。”

  “她说实话没有?

“什么实话呀  “她为啥偷偷摸摸的到民校听声,是不是冯少怀的指使?

 吕瑞芬笑了:“同志,过去,就因为咱们这几个妇联干部,没把界限划清楚,才慢待了兰妮。昨晚上你大泉哥都批评我了。”赵玉娥对她这样黑窝里的人,还怎么着?

  吕瑞芬挽住她的胳膊说:“咱们追她去。一边走,我再给你摆摆道理。”

  她们来到井台上,这儿根本没有兰妮的影子。

  吕瑞芬说:“糟了,你把她给吓跑了! 

赵玉娥说:“她到西边井里挑水去了吧  

她们来到西边的那个水井跟前,只见秦有力和刘祥两个人正一边打水一边说话儿,仍然没有兰妮的踪影。

  吕瑞芬快步地走到井台上,小声两个人:“你们见冯少怀家的兰妮了吗  刘祥说:“没有哇。她昨晚上没回家吗  秦有力不知啥馅儿,就问:“那个童养媳妇出啥事儿了? 刘祥笑着说:“村长让保密,可不能告诉你。”

  秦有力把耳朵伸到刘祥嘴边:“小声说说,我这嘴严实。”吕瑞芬和赵玉娥又疑疑惑惑地转回来,正巧碰上了钱彩凤。钱彩凤在老远的地方停住步,朝她们招手:“嫂子,快回家吧!

  吕瑞芬当是病人醒来,有什么事儿,赶忙往家跑。她一进屋,只见兰妮坐在炕沿上,手捧一张纸正在看。

  躺在炕上的高大泉,一只胳膊支在枕头上,一只手拿着钢笔,盖着被子的腿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子。从窗纸透过的霞光,照耀在他那有些消瘦的脸上。

  吕瑞芬不知咋回事儿,手撩着门帘儿愣住了。

  高大泉说:“你这任务完成的挺不错。兰妮把她的心事也跟我说了。我给喜生写了封信,马上邮出去,让他赶快回家,别在外边逛荡了。”

  吕瑞芬笑着说:真没想到,兰妮对喜生还这么有情有意的。

兰妮害羞地把信纸捂到了脸上。

 

 

 

 

 

 

 

                                伤脑筋

 

 

  冯少怀那辆专门抓钱、捞外快的黑骡子胶皮车,拉起沙子土,立刻就成了整个工地最轰动的新闻。逼迫习惯了抢夺交换价值的人创造使用价值,这是社会主义;相反,逼迫人们走邪门歪道,想去抢夺别人的交换价值,最后反而被别人抢了的社会,就不是社会主义。

  “这一回,算是把冯少怀这小子的威风给打倒了! “就是。要不然,任着他的意儿让他赶着大车到处抖神,多数人心里别扭,个别人还得让他勾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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